三十年,弹指一瞬,又漫长如几个世纪。
他终于,在青城后山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破落道观残卷中,找到了线索,又历经千辛万苦,在一处古墓与道观的夹层密室里,拼凑出了那个被重重封印、被称为“逆天悖伦、必遭天谴”的禁术——借寿还魂。
当他捧着那张记载着禁忌方法的、以特殊药水才能显影的古老羊皮卷时,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。不是害怕,而是狂喜,是三十年漫漫长夜后终于看到一丝微光的癫狂。他仔细研读每一个步骤,每一种材料,每一句咒文,在脑中推演了无数遍。他准备好了一切,甚至找到了一个据说与晚晴八字相合、新亡不久、魂魄未远的女子的相关信息。
他带着羊皮卷和所有材料,按照上面记载的方位推演,下了山,辗转数省,终于在一个南方小镇,找到了那个据说可能是晚晴转世的女子。
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江南午后,细雨蒙蒙。他站在一座白墙黛瓦的民居对面,隔着湿润的青石板路,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一个穿着蓝布褂子、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提着个竹篮,蹒跚着走了出来。她看起来有六十多岁了,面容慈和,眼神平静,正要去街市买菜。她走过周明远身边时,甚至没有多看一眼这个穿着破旧道袍、风尘仆仆的外乡人,只是微微侧身避让了一下,便继续向前走去。
就在那一瞬间,一阵穿堂风过,掀起了老妇人篮子上盖着的碎花布一角,露出了里面几棵新鲜的青菜,和一本边缘磨损的、老式的小学课本。
周明远——此刻已是玄真——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,僵在原地。
他死死地盯着那老妇人的侧影,盯着她挎着篮子的、有些变形的手指,盯着她眼角深深的笑纹,盯着她脑后那个用旧木簪挽起的、寻常的发髻。
没有惊天动地的熟悉感,没有血脉相连的悸动。只有一种……极其细微的、难以言喻的感觉。像是她走路时,左脚微微习惯性内扣一点点的姿态;像是她抬手捋耳边并不存在的碎发时,那极其短暂的停顿;像是她眼神掠过街边野花时,那一闪而过的、几乎无法捕捉的柔和。
这些细微的、连本人可能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性小动作,与他记忆中那个温婉鲜活的少女,有着一丝模糊的、跨越了漫长时空和轮回的相似。
但也仅仅是相似。更多的,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留下的烙印:操劳粗糙的手,被岁月侵蚀的容颜,平和甚至有些浑浊的眼神,完全属于另一个时代、另一个身份的举止做派。
她就是她。可她,也已经完全不是她了。
那个会在他实验室外安静等待、会为他笨拙地绣茉莉手帕、会在笔记本上写下“与你庭前看花”的少女林晚晴,早已在三十年前那场惨烈的空袭中死去。连同她未尽的梦想,她温柔的爱意,她对他的全部依恋和未来期许,一起葬送在了废墟之下。
而眼前这个老妇人,她有她自己的人生。她有她的父母(或许已不在),她的丈夫(或许正在家中午睡),她的儿女(课本是为孙辈准备的吗?),她的街坊邻居,她的柴米油盐,她的喜怒哀乐。她的人生,从降生到如今,六十余载光阴,每一寸都真实不虚,与他周明远,与那个叫林晚晴的护士,再无半点干系。
玄真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蓝布衣衫的背影,慢慢消失在蒙蒙雨雾笼罩的青石板路尽头,消失在平凡而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巷陌里。
雨丝打湿了他的道髻,顺着他清瘦憔悴、已布满风霜痕迹的脸颊滑落,冰凉。怀里的羊皮卷,胸口贴身放着的浅蓝色手帕和旧笔记本,此刻却像烧红的炭,烫得他灵魂剧痛。
他找到了方法。他准备了三十年。他甚至找到了“她”。
可是,然后呢?
强行将眼前这个有着平静晚年、或许儿孙绕膝的老妇人的魂魄抽离,用禁术将她这几十载的人生记忆、情感、羁绊全部抹去,塞回三十年前那个早夭的少女躯壳里?且不说这逆天之举要承受何等恐怖的代价和天谴,就算成功了,回来的,是那个爱着他、等着他娶她的晚晴,还是一个承载着陌生人几十年记忆、被强行拼接起来的怪物?这对眼前这个无辜的老妇人,又公平吗?
他这三十年的执念,寻找的究竟是什么呢?是那个特定的人,还是那段被战火无情斩断的时光?是林晚晴本身,还是他自己青春年少、满腔热忱却戛然而止的爱情与未来?
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,混着某种滚烫的液体。他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嘶哑,比哭还难听。
原来,他跋涉千山,苦寻半生,所求的,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,一个早已在时光和轮回中消散无踪的旧梦。他执着不放的,与其说是晚晴,不如说是那个在废墟前崩溃的、无法接受失去的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