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生在手术灯下清理创口时，发现肌腱的撕裂比预想的更深，碎骨渣嵌进了软组织。打了麻药，但陆烬依旧能感觉到器械在皮肉间刮擦、拉扯的钝感。主治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，一边缝合一边摇头叹息：“年轻人……这手以后阴雨天要遭罪了，精细动作也会受影响。何苦呢？”
陆烬躺在无影灯下，盯着天花板反光的不锈钢板，上面模糊地映出自己缠满纱布的手和医生晃动的影子。疤痕？这具身体早已是行走的废墟，布满看不见的裂痕。心脏像一台生了锈、还少了几个零件的旧泵，每一次搏动都沉重而吃力；视线边缘总蒙着一层驱不散的薄雾；关节在晨起时僵硬酸痛，需要慢慢活动才能找回知觉。一道新鲜的、可能永远无法完全握拢的伤口，不过是废墟上多了一块醒目的瓦砾。
他不在乎。真的。
那天深夜，他独自去了钱塘江边。
不是案发的那处观景台——那里已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“地点”，偶尔会有零星的祭奠痕迹。他去了上游几百米处，一个荒废的小码头。这里人迹罕至，只有破旧的木桩、锈蚀的铁链，和江水年复一年拍打石岸的、单调而永恒的声音。
三年了。栏杆换了，苔藓铲了，防滑砖铺得整齐。城市擅长用崭新的面孔覆盖旧的伤痕，仿佛那样就能将发生过的一切抹去。但陆烬站在这里，闭上眼睛，那晚的一切便以惊人的清晰度重现：不是画面，是综合的感官记忆——江风带着水腥味的方向，远处霓虹在江面上拉长的、破碎的光带，秋夜空气里那种特有的、清冽又萧瑟的质感，以及……最后那沉闷的、被江水瞬间吞没的落水声。每一种感知，都像刀子，在三年时光的磨砺下，不是变钝，而是淬炼得更加锋利，每一次回想，都精准地切割在同一个位置。
“晚月，” 他对着漆黑翻涌的江面，声音不高，几乎要被浪声掩盖，但他知道自己在说，“江志国进去了，全撂了。江凯也认了，说是喝了酒，吓到了，失手。法庭会判。该偿的债，他们开始偿了。”
江风卷着寒意，穿透他单薄的外套。他却感觉不到冷，只觉得皮肤表面有种麻木的、隔着一层的凉意，而内里是烧尽后的、无边无际的空洞。
“我总在想，” 他顿了顿，像是自言自语，又像在对江水下的某个存在倾诉，“如果那天晚上，我没想着要搞什么‘突然出现’的惊喜，如果我接了电话，告诉你‘等我，马上到’，或者干脆在更早之前，在一切还没崩坏的时候，我就抛下那些该死的面子、骄傲，还有自以为是的‘保护’，把一切都摊开告诉你……结局，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？”
“还是会走到这里吧？” 他扯了扯嘴角，那是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，“我爸说过，性格决定命运。我这人……固执，自负，总以为能把什么都掌控在手里。你爸出事，我想自己扛；你难过，我想自己解决；连最后……连最后我想挽回，用的都是最极端、最自毁的方式。是我这种性格，一步步，把我们都逼到了江边，逼到了那块苔藓上，逼到了今天。”
他靠着冰冷的、长满湿滑水藻的水泥墩坐下，掏出手机。屏幕的光在黑暗的江边显得刺眼。他点开那个加密的相册，里面没有别的，只有一个主题，一个人。
他一张一张，缓慢地划过去。像是在进行一场沉默的、私人的悼念仪式。
大学篮球场边，她摔了一跤，膝盖擦破，却对着镜头龇牙咧嘴地笑，眼睛亮晶晶的。那时候真好，烦恼只有考试和训练。
他租下第一个小工作室，她来“视察”，装模作样地背着手，被他偷拍下侧脸温柔的笑意。
求婚那晚，在小小的、只有他们两人的公寓，她拿着戒指又哭又笑，妆全花了，照片有点糊，但那种纯粹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幸福，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。
婚礼上，她穿着婚纱，回头对他笑，阳光从教堂彩窗照进来，给她笼上一层光晕。那是他心中关于“美好”最具体的定义。
然后……照片断了。很长一段空白。
再往后，是天空，是云，是空荡荡的副驾驶座，是她墓碑前不同的花，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，是318国道上无尽的弯道和雪山……全都是她不在的画面。他用这种方式，固执地证明着“寻找”与“等待”。
最后一张，永远定格在那张黑白的、温柔的、却再无温度的遗照。二十八岁。永远停在了最好的年纪。
而手机冰冷的反光屏幕上，隐约映出他此刻的脸——深刻的皱纹，灰白的鬓角，因迅速消瘦而凹陷的脸颊，还有那双盛满了疲惫、伤痛和……与年龄不符的浓重暮气的眼睛。
“如果你现在……” 他对着手机屏幕上那张永远年轻的笑脸，声音哽住，喉咙发紧，“如果你现在，真的能回来，站在我面前……你会不会……嫌我老，嫌我丑，嫌我这副样子……已经……配不上你了？”
最后一个字，破碎在骤然汹涌的泪意里。没有声音，滚烫