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是被痛醒的。
不是伤口或内脏的锐痛，是一种弥散在骨髓深处、纠缠在每条神经末梢的、沉重的酸软与钝痛。仿佛有看不见的磨盘，在过去两天里将他全身的骨骼、肌肉、乃至细胞活力，都细细地、残酷地研磨了一遍。他睁开眼，视线像是隔着一层布满划痕的毛玻璃，模糊，扭曲。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得刺鼻。
他花了几秒钟，确认自己还活着，在人间。然后，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，带着天葬台最后一盏灯的微光、那声灵魂深处的低语、和冲天而起的猩红阵芒，席卷回来。
病房门被无声地推开，苏婉走了进来。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，但另一只手罕见地提着一个保温桶。她的脸色是连日不眠不休的疲惫，眼下乌青浓重，但眼神却锐利清醒，甚至带着一种处理重大危机时特有的、绷紧的专注。
“醒了。”她走到床边，声音很轻，目光迅速扫过陆烬的脸和床头的监护仪数据，“感觉怎样？具体的。”
陆烬尝试开口，喉咙干涩撕裂，发出的声音沙哑破碎：“……水。”
苏婉放下东西，熟练地扶他坐起一些，用吸管喂他喝了几口温水。动作专业，但手指触碰他肩膀时，能感觉到布料下瘦削到嶙峋的骨骼。
“你的身体机能受到严重冲击。”苏婉在床边坐下，语气平静，是汇报病情的口吻，但语速比平时慢，带着刻意的清晰，“多个器官出现急性衰竭迹象，生命体征在危险边缘反复。是玄真道长用丹药和阵法强行吊住，加上最顶级的医疗支持，才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。但根源的损伤……是不可逆的。”
陆烬闭了闭眼，适应着视野的模糊和身体的虚空感，然后重新看向她：“根源损伤……是那三十年，对吗？”
苏婉沉默了两秒，点头：“道长是这么解释的。‘借寿’并非均匀扣除未来的时间，而是强行抽取了你生命中最精华、最具活力的‘本源’部分。所以你现在身体呈现出的，是透支性的、急速的衰老。各种指标……大概相当于一个六十岁左右、且有长期慢性消耗病史的人。”
六十岁。陆烬二十九岁。
他缓缓抬起手，举到眼前。视线依旧模糊，但他能看清，那只曾经稳定、修长、能在合同上签下遒劲字迹的手，此刻皮肤松弛，指节粗大凸起，手背上蜿蜒着青紫色、失去弹性的血管，以及几点浅褐色的、属于老人才有的斑。指甲失去了光泽，边缘有些发黄。
他没有感到恐惧或愤怒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尘埃落定的平静。这是代价，是他走进天葬台前就清楚知道的代价。只是当它以如此具体、丑陋的形式呈现在眼前时，依旧带来一阵生理性的、微弱的晕眩。
“晚月呢？”他放下手，问。这才是关键。
苏婉调出平板，上面是复杂的波形图和能量读数，陆烬看不太懂。“禁术核心能量反应……确认完成了。阵法成功锚定了目标。但江见月的魂魄，没有立刻在阳间显化。玄真道长监测到，她的魂力波动进入了某种……稳定的、但极其缓慢的‘复苏’与‘适应’周期。像是被强行从深眠中唤醒，需要时间让魂魄重新‘认识’和‘连接’这个阳间。”
“要多久？”陆烬追问，声音因急切而更显嘶哑。
“不确定。道长说，可能几天，也可能几周，甚至……更久。这取决于她自身魂力的恢复速度，以及……”苏婉顿了顿，“她是否真的，完全做好了‘回来’的准备。这个阶段，她的魂魄处于‘阴阳交界’的夹缝状态，比之前更稳定，但也更脆弱敏感，任何强干扰都可能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。”
陆烬深吸一口气，这简单的动作都让肺部感到一阵钝痛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几天，几周，他都可以等。只要有一线希望。
“好。我明白了。”他看向苏婉，眼神恢复了惯有的、穿透表象的锐利，尽管眼珠已有些浑浊，“你来找我，不只是为了说这个。有进展了，对吧？关于王磊，关于……晚月为什么会出现在江边。”
苏婉的表情，在那一瞬间，变得更加凝重。她将保温桶放在一边，双手握住平板，手指微微收紧。这是一个下意识的、压抑某种强烈情绪的动作。
“陆烬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压得更低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郑重，“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，是基于过去四十八小时不间断追查、动用最高权限和所有可动用资源整合出的信息。它涉及到江家的核心，也可能会……颠覆你的一些认知。你确定，以你现在的状态，可以听吗？”
陆烬扯了扯嘴角，那是一个混合了痛楚、疲惫与绝对不容动摇意志的笑容：“说。我能撑住。”
苏婉不再犹豫，她点开平板，将屏幕转向陆烬。首先出现的，不是文字报告，而是一张老旧的、有些泛黄的黑白全家福。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江宏远（江见月父亲）、一个温婉的女子（江见月母亲）、年幼的江见月，以及站在江宏远身边，一只手搭在他肩上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