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过渡，没有眩晕。前一瞬，江见月的感知还沉浸在无边无际的、即将彻底消融的灰白噪音与虚弱中，下一瞬，一种截然不同的、坚实而冰冷的存在感，重新包裹了她。
她“站”着。
脚下是坚硬的、湿冷的青石板，缝隙里渗出幽暗的水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永无天日的、陈旧灰尘与某种清甜到近乎腐烂的花香混合的气味。光线是恒定的、不明不暗的灰，没有影子，没有温度，像永远停滞在黄昏与黎明之间。
她抬起头。
眼前，是一条宽阔、漫长、仿佛没有尽头的青石板路。路两旁，是连绵不绝、铺天盖地的血红。那是彼岸花，开得如火如荼，花瓣薄如蝉翼，在无风的环境中却诡异地微微摇曳，花芯深处闪烁着幽暗的磷光。这片花海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，与灰蒙蒙的天空相接，像大地上一道永不愈合的、淋漓的伤口。
路的远方，一条宽阔、粘稠、流淌着暗沉波光的河，横亘在那里。河水无声，河面上漂浮着点点幽绿色的、仿佛有生命的鬼火，映照出河对岸模糊的、层叠的、非人间的建筑轮廓。
忘川。黄泉路。
这里是地府。她回来了。或者说，她被某种不可违逆的力量，强制拖拽、遣返回了这里。
与在阳间时那种逐渐稀释、飘散的虚无感不同，此刻她的魂体是凝实的，虽然依旧半透明，但有了明确的边界。她能清晰地“看见”自己半透明的手掌，和脚下青石板的纹路。这是一种被规则重新定义、束缚后的存在状态。冰冷，清晰，无处可逃。
“编号DY-08765，江见月。”
一个冰冷的、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般的声音，在她侧前方响起。
江见月转身，看到孟七站在几步之外。依旧是那身熨帖的黑色制服，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，手里拿着那个标志性的平板电脑。她的脸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板，但江见月敏锐地察觉到，孟七那双总是缺乏情绪的眼睛里，此刻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、难以捕捉的波动——不是同情，更像是……一种看到麻烦终于被回收、却又引发更大麻烦时的复杂疲惫。
“滞留阳间，逾期不归，严重违规干预阳间器物运行，扰乱局部阴阳能量平衡。”孟七看着平板，语速平稳地念道，“根据《地府亡灵管理条例》第87条第3款、第203条第1款及相关补充规定，现对你执行强制召回，并启动违规处理程序。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江见月：“跟我来。路上别乱看，别乱问，别离开我超过三步。这里不是阳间，走丢了，后果自负。”
说完，她转身，踩着黑色低跟皮鞋，沿着青石板路，向忘川河的方向走去。脚步声在寂静中清晰得刺耳。
江见月沉默地跟上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，一身简单的白色衣裙——这是地府亡魂的标准“制服”，没有任何生前特征的残留。她死了多久了？在阳间是三年零七天，在这里呢？时间的流速是错位的。
他们走过奈何桥。桥面宽阔，挤满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亡魂队伍。亡魂们大多表情麻木，眼神空洞，穿着和她一样的白袍，缓缓向前蠕动。桥头，并非想象中慈祥的老婆婆，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职业套装、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，面无表情地坐在一个闪烁着幽蓝光芒的仪器后面。她手持一个类似扫码枪的、造型奇特的黑色短棒，对着每个走到面前的亡魂额头“嘀”一下，然后从旁边的自动分发机里弹出一个封装好的、冒着淡淡白雾的小杯，亡魂接过，仰头喝下，神情变得更加茫然，然后被一旁维持秩序的鬼差引导着走下桥。
高效，冰冷，流水线作业。这就是现代的“孟婆汤”派发。
“阳间时间，三年零七天。”孟七头也不回，仿佛知道江见月的疑问，“地府时间，约三十个标准地府日。时间流速比，大约十二比一。你‘旷工’滞留的阳间时间，已按规定扣除相应‘待投胎工时’，并处以三倍罚时。”
她们走过办公区域。灰色的、方方正正的楼房连绵成片，窗户是统一的暗色玻璃，映不出任何倒影。楼宇之间，有穿着各种颜色制服（代表不同部门）的鬼差匆匆来往，手里大多拿着平板或卷轴。楼门口挂着牌子：“往生流程管理司”、“功德资产评估与结算中心”、“阴阳平衡监控局”、“亡灵行为规范与违规处理办公室”……字是幽绿色的，悬浮在牌子上方。
一切都井然有序，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、非人间的冰冷。连空气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规则“驯化”过，流动得异常平稳，没有一丝风。
“违规干预阳间，情节严重。”孟七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像在宣读判决书，“依据条例，扣减功德值一百万点。限制活动范围至‘丙字区’以下，为期三个月。提交不低于一万字的书面检查，深入剖析违规思想根源及对阴阳平衡危害性的认识，三日内交至违规处理办公室。”
江见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