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车灯在当雄县旅馆院子里亮起、又熄灭的那个寒夜算起，时间已经无情地碾过了整整六个昼夜。陆烬没有离开过这间房间。食物是外卖，工作靠网络，与外界的联系被压缩在小小的屏幕里。他像一个守墓人，固执地、沉默地，守护着一座空气筑成的坟茔，等待着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。
江见月知道他在等。等她的“消失”。
这六天，她的“存在”以清晰可感的方式，一步步、无可挽回地坍缩、稀释、濒临虚无。
第一天，她还能“站”在晨光里，看着自己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透明轮廓，勉强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到几乎看不见的、水纹般的影子。她能“听”见窗外很远的地方，山雀振翅的簌簌声，能“看清”陆烬熬了一夜后，眼中每一根疲惫的、通红的血丝，能“嗅”到空气中微尘、旧木头和他身上淡淡的、混合了烟草与苦药的味道。
第三天，影子彻底消失了。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世界的声音开始失真、模糊，像信号不良的旧收音机，夹杂着无意义的噪音。陆烬的五官在她眼中开始变得不那么清晰，像是隔了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。她“碰”了碰桌角的杯子，连一丝最微弱的空气涟漪都激不起。她开始偶尔“断片”，会忘记自己刚才“注视”着陆烬看了多久，甚至短暂地想不起自己为何“在”这里。
第五天，大部分感官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。陆烬的身影在她感知中，只剩一个晃动、模糊的、发着微光的人形轮廓。他的声音时远时近，有时清晰如耳语，有时又遥远得像山谷回音。最可怕的是，她对自身存在的“抓握感”在急速流失。不再有明确的“我在这里”的边界感，而更像是一团即将散开的、冰冷的雾气，意识在其中无根漂浮，随时会融化在背景的虚无里。她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，才能勉强维持“集中”，去“看”他一眼。
现在，第七天，傍晚。
夕阳如血，涂抹在念青唐古拉山的雪顶上。江见月“存在”于房间一隅，感觉已不再像一个人，甚至不像一个魂魄。她像一个即将醒来的、极度疲惫的梦。视觉所及，是大片大片、流动的、失去细节的灰白色块和色斑。陆烬的身影，是其中一团相对浓稠、带着温度的金黄色光晕。听觉里只剩下单调的、类似深海或子宫里的嗡鸣。她甚至无法确切感知自己是“站”是“坐”，只是“悬”在那里，用最后一丝源于执念的本能，将自己的意识“锚定”在那团温暖的光晕上。
她知道，锚，就要断了。
陆烬坐在窗边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椅上，对着一地摊开的古籍。七八本，线装，泛黄，纸脆，是玄真道长用最快速度寄来的、涉及魂魄、往生、阴阳秘辛的典籍，其中不乏被道门列为禁忌的残卷。他看得极快，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，眼下是深重的青黑，下巴上胡茬凌乱。手指捻过脆弱书页时，带着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。
他嘴唇无声地翕动，念着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，时不时抓起手机，用冰冷的电子辞典查找某个早已死去的术语释义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墨、灰尘和他身上散发出的、焦躁绝望的气息。
“不对……此术需生魂为引，她已无魂可依……” 他低语，翻过一页，眼神狂乱地扫过。
“这个……以血亲为祭，不行……” 又一页被粗暴地翻过。
“《聚灵残篇》……需地脉节点，耗时七七四十九日……来不及，根本来不及……”
突然，他捻动书页的手指，死死停住了。
目光像是被磁石吸住，钉死在翻开的那一页上。
那一页的纸张颜色格外晦暗，边缘有被火燎过又修补的痕迹。页面上，用暗红到发黑的朱砂，绘制着一个极其繁复、诡谲、令人望之生寒的阵法图案。线条扭曲盘绕，构成一个仿佛能吸入目光的漩涡。图案上方，几个古篆字，如刀劈斧凿：
“借寿还魂·夺天禁术”
陆烬的呼吸，在那一瞬间，完全停止了。
他死死盯着那八个字，瞳孔收缩成针尖。然后，几乎是本能地，他颤抖着手，抓过手机，不顾时差，直接向玄真道长发起了视频通话请求。
请求几乎被秒接。
玄真道长的脸出现在屏幕上，背景仍是那间静室，但道长此刻的状态，比七天前更加糟糕。他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，眼窝深陷，仿佛几日间苍老了十岁，连那部雪白的长须都显得黯淡无光。他眼中没有了激动，只剩下深重的疲惫，与一种近乎悲悯的沉痛。
“陆总，” 道长先开口，声音嘶哑，“贫道知道，您会看到那一页。”
“这禁术……” 陆烬的声音绷得极紧，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，“是真的？”
玄真道长沉默良久，久到屏幕那边的空气都仿佛凝固。最终，他缓缓地、极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是。此法……曾真实存在于世，亦曾真实施展过。” 道长的语气，带着一种讲述古老禁忌的沉重，“然，它被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