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狭窄，墙壁斑驳，唯一的窗正对着远方念青唐古拉山连绵的雪脊。入夜后，月光如霜，将雪峰洗练成一片清冷、遥远、非人间的银白。它沉默地矗立在深蓝天幕下，像亘古的、无言的判官，注视着下方旅馆房间里蝼蚁般的悲欢。
陆烬坐在窗边那张嘎吱作响的木椅上，已经两个小时没动。手机屏幕幽蓝的光，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。屏幕上，是玄真道长发来的最新信息，每个字都像淬了冰：
“陆总，贫道紧急复查‘窥天仪’数据。尊夫人回应您时产生的剧烈能量峰值，引发了连锁反应，大幅加速了核心魂力的消耗速率。之前一个月的估算过于乐观，按此衰减模型……恐不及半月，甚至更短。请您……早做准备。天不假年，时不我待。万望珍重。”
不及半月。甚至更短。
这八个字，像八根冰锥，钉入陆烬的眼，也钉入他刚刚因“确认”而短暂回暖的心脏。
江见月“站”在房间中央的昏暗里。她不仅“看见”了屏幕上的字，更清晰地、从魂魄深处“感受”到了道长所说的“加速衰减”。那不再是一种模糊的预感，而是确凿的、物理性的流逝。就像站在漏水的船上，能清晰地听见、感觉到冰冷的水正从不知名的裂缝涌入，船体正在缓慢、却无可挽回地下沉。她的存在感变得稀薄、不稳定，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。窗外雪山的清辉，似乎能穿透她的魂体，带来一阵阵虚弱的、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寒意。
陆烬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虚空。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收紧，骨节再次泛起用力过度的青白。
“晚月。”
他开口，声音嘶哑，在寂静的房间里撞出回响。他没有试图寻找她，只是对着这片充满她“存在”的黑暗说话，语气平静得异常，像在宣读一份早已写好的、不容置疑的协议。
“道长说，我们可以尝试沟通。用我们自己的方式。”
他顿了顿，视线似乎落在桌上的车钥匙上。
“我想了一个方法。也许很蠢，但……我想试试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月光如水，泼在他肩上。楼下院子里，他们那辆沾满泥泞的越野车沉默地趴在角落，车头朝向远山，像一头疲惫的、随时会起身奔赴最后战场的巨兽。
“如果你真的在这里，” 他背对着房间，声音很轻，却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，砸在寂静里，“如果你能听见我，如果你……还愿意，让我这个罪人，再听一次你的声音——哪怕那‘声音’，不是声音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终于聚焦，不是看向她，而是穿透她，望向她背后更深沉的、关于过去和绝望的渊薮。
“让楼下的车灯，闪一下。” 他说，然后立刻补充，语速加快，像怕自己反悔，也怕希望落空，“就一下。让我看见，不是我疯了，不是你走了，是我们……真的还能说上话。”
江见月的魂体，猛地一颤。
闪车灯。这不再是之前模糊的空气波动。这是明确地、实质性地干预物理世界。是违逆。违逆地府“亡魂不得干扰阳间器物运行”的铁律。违逆阴阳两界默认的秩序。她的意识深处，几乎瞬间浮现出孟七平板无波的声音，浮现出那本厚重《地府工作手册》上冰冷刻板的条例，甚至……浮现出阎王爷提起“韭菜”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扣减功德值。情节严重者，严惩。
甚至可能，魂飞魄散，永无轮回。
代价。沉重的、她未必承受得起的代价。
然而，当她“看”向陆烬——看他站在窗前月光下，身影被拉得单薄而倔强，看他眼中那份混合了卑微恳求、孤注一掷和深不见底恐惧的眼神，看他嘴唇紧抿却仍在微微颤抖的弧度……
去他妈的功德值。去他妈的条例。去他妈的轮回。
一个近乎凶狠的、决绝的念头，在她即将消散的意识核心里炸开。
她等这一刻，不，他等这一刻，等了整整1095天。等得掘坟，等得疯狂，等得在生死边缘反复徘徊，等得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只为她而立的、鲜血淋漓的碑。
现在，他只要一个信号。一个证明她“在”、证明他三年苦难不是独角戏的信号。
她给。
用她最后的存在，用她可能永坠虚无的未来，用她一切能给的、不能给的，来换这三秒钟的光，换他眼中那濒死的希望重新点燃。
哪怕点燃后，是更彻底的黑暗。
陆烬拿起了桌上的车钥匙，但没有按。他只是握在手里，像一个等待发令枪响的运动员，目光死死锁定楼下那辆车的方向。
江见月飘到窗边，与他并肩。她最后“看”了一眼他紧绷的侧脸，然后，将全部的意识、全部残存的魂力、全部对生的眷恋与对死的无畏，拧成一股尖锐、执拗、不惜自毁的意志，狠狠“刺”向楼下那辆冰冷的钢铁造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