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经过漫长审判后得到的最终宣判，当那座矗立在红山之上的巍峨宫殿，穿透稀薄澄澈的空气，毫无征兆地撞入视野时，时间和空间都产生了一瞬间的凝滞。
不是初见，是重逢——与一个在照片、梦境和无数个绝望深夜里反复勾勒的幻影重逢。夕阳正以倾尽所有的姿态，将最后一捧熔金般的辉光泼洒在宫殿之上。白宫部分的墙体被染成温暖的杏黄，红宫则深沉如凝结的血，又像静默燃烧的炭。整座建筑在暮色中庄严、圣洁，散发着一种近乎神性的光芒，同时也带着一种无声的、巨大的压迫感。它不像人间造物，更像从大地骨骼中直接生长出来的、通向苍穹的阶梯。
陆烬没有开往预订的酒店，而是径直将车驶入布达拉宫广场旁的停车场。引擎熄火后，长久的寂静降临。只有车窗外隐约传来的、混杂着诵经、人语和风铃的模糊声浪。
他推门下车，站在广场坚硬冰冷的花岗岩地面上，仰起头，久久地凝视着那座宫殿。三年前，在上海那间被债务阴云笼罩的公寓里，江见月蜷在沙发角落，翻着一本边角磨损的《中国国家地理》，手指长久地停留在布达拉宫的全景页上，轻声说：“等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了了，我们第一站就去这里。听说站在它面前，人会觉得自己特别渺小，烦心事也就没那么大了。” 他说：“好，一定去。”
他带来了，以这样一种方式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陆烬轻声说，声音被广场上的风吹散，但他知道身边那个“存在”能听见。
江见月“站”在他身侧，同样仰望着。魂魄状态让她对能量的感知异常敏锐，她能清晰地“感觉”到，那座宫殿不仅仅是一座建筑。它像一个巨大的、平静而深邃的能量漩涡，又像一块矗立在天地间的、纯净无暇的水晶，散发着浩瀚、古老、威严又慈悲的磁场。这磁场让她透明的轮廓微微震颤，不是排斥，而是一种被无形之力洗涤、映照的悸动。原来真的站在它面前，感觉不是“渺小”，是一种更复杂的“被看见”——仿佛千万双眼睛，穿越时光与虚妄，正平静地注视着她这个不应存在的游魂，和身边这个执念入骨的男人。
陆烬转身，走向广场西侧一排售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。他在一家门脸窄小、灯光昏暗的店铺前停下。店里堆满了色彩浓艳的唐卡、锃亮的铜制转经筒、各种材质的天珠，以及成堆如雪的哈达。一个藏族老阿妈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，手里捻着羊毛线，脸像被风沙和岁月反复打磨过的核桃，沟壑纵深，唯有一双眼睛，在皱纹深处亮得惊人，澄澈得像雪山融汇的海子。
她抬起眼，看了看陆烬，目光在他消瘦的脸颊、额头上未拆的敷料、以及眼中那种深重的疲惫与某种奇异执拗混合的神情上停留片刻，用生涩但清晰的汉语问：“年轻人，请哈达吗？”
“要两条。”陆烬的声音有些干涩，“最白、最好的。”
老阿妈慢慢放下手里的活计，弯腰从柜台最底层一个褪色的木匣里，取出两条哈达。不是门外悬挂的那种机器织就的、单薄光滑的款式，而是手工编织的，质地厚实柔软，边缘带着精巧细密的莲花纹刺绣。她枯瘦的手指极其仔细地抚过哈达的每一寸，抚平肉眼难见的微小褶皱，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初生婴孩的皮肤，然后才双手捧起，递到陆烬面前。
“这个，好。”她说，每个字都说得很慢，很重，“雪山的颜色，云彩的心。献给佛，要诚心。诚心，佛听得见。”
陆烬双手接过。哈达入手微凉，却有种奇异的、令人心安的重量。他付了钱，对老阿妈微微躬身。
老阿妈点了点头，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他身侧空无一物的地方，那眼神深邃难明，然后她重新低下头，捻起了羊毛线，不再说话。
陆烬拿着哈达回到广场，选了一处相对僻静、正对着红宫方向的角落。他面对圣殿，深吸一口气，将第一条哈达用双手高高捧起，举过头顶，然后缓缓降至额前，嘴唇轻启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，开始许愿。
江见月就“站”在他面前一步之遥，他的低语穿透现实与灵体的界限，清晰地落入她的意识：
“诸佛菩萨在上，信众陆烬，别无所求，只恳请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，愿我妻江见月，魂灵得安，苦痛尽消。若她已得解脱，或心向彼岸，请护佑她去往光明喜乐之地，永离忧怖，再不受苦。”
“第二……”他停顿了很长时间，喉结剧烈滚动，声音开始颤抖，“若她尘缘未了，若她……还愿意回头，还肯给我这个罪人一次机会……请让她回来。无论以何种方式，无论要我付出何种代价，请让她……回到我身边。”
“若只能择其一……”他闭上眼，泪水从眼角渗出，“请遂她所愿。她想去哪里，就去哪里。我……我只要她好。”
说完，他再次将哈达举高，然后向前一步，极其郑重地，将那条洁白的、带着莲花刺绣的哈达，轻轻搭在了广场边缘汉白玉栏杆的凸起处。哈达垂落，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