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一个地名，而是一种判决。空气稀薄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隔着浸水的棉纱挣扎，肺叶徒劳地扩张收缩，却只能攫取到微不足道的氧气。风不再是风，是无数把淬了冰的细小刀片，永无止境地剐蹭着裸露的每一寸皮肤。
陆烬提前吞服了双倍剂量的抗高反药物，但药力在绝对的海拔面前显得可笑。头痛从钝击演变为锐利的凿击，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，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。视线边缘开始模糊、发黑，像老旧的电视机屏幕失去信号，闪烁着危险的雪花点。远处连绵雪山的冷硬轮廓，和近处褪色经幡的飘动影子，在视野里晃动、交叠、融化。
“还有……最后二十公里……下山路。”他对着空气嘶哑地报告，更像是在给自己濒临涣散的意识下达指令。他艰难地转动脖颈，看了一眼副驾驶——空无一人，但那种“她在”的感知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。这不是想象，是某种更深层的、近乎生理性的确认，像知道自己的心跳，像感知肢体的存在。她就在那里，在座椅上方三寸，在稀薄寒冷的空气中，在他每一次因缺氧而疼痛的呼吸里。
江见月确实“在”。她能“感觉”到陆烬身体里正在上演的灾难。他握方向盘的双手，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、发白，像即将断裂的枯枝。额头上沁出的不是汗，是冰冷黏腻的油汗，在高原惨白的光线下闪着不祥的光。嘴唇的颜色从青紫转向一种更暗沉的灰白，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、短促尖锐的嘶鸣。
停车。快停车休息。她的意识在尖叫。但无声的呐喊撞碎在魂魄与现实的壁垒上，连回响都没有。
车像一头垂死的巨兽，在之字形的悬崖公路上缓慢蠕动。时速不超过二十公里，每一个弯道都像是与死神擦肩。外侧，车轮距离吞噬一切的虚无悬崖，不过几十公分；崖下，怒江的咆哮被高空的风撕碎，只传来隐约的、沉闷的轰鸣，像大地深处饥饿的胃袋在蠕动。
陆烬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，间隔越来越短。眼前的黑点开始汇聚、蔓延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，试图遮蔽整个视野。
“晚月……”他忽然开口，声音轻飘得如同梦呓，被风声轻易扯碎，“你还记得……我们第一次……自驾吗？去青海湖……你非要开……”
江见月记得。每一个细节都记得。婚后第一个秋天，青海湖边的公路笔直通天，她抢过方向盘，信誓旦旦说“这有什么难”。结果手忙脚乱，车子歪歪扭扭撞倒了牧民用来围羊的、简陋的木栅栏。陆烬没有一句责备，反而笑着用生硬的藏语加手势跟黑着脸的牧民大爷道歉，赔了钱，还多买了两罐对方自酿的牦牛酸奶。然后他走回来，揉乱她的头发，眼里是纵容的笑意：“以后这种粗活，还是交给老公吧。你这技术，我真怕你把青海湖撞出个洞，咱们就得游泳回去了。”
“那时候……你笑得……”陆烬的声音断续，气息微弱，“眼睛……弯弯的……有卧蚕……我偷拍了……照片……手机里……还存着……”
他的话音渐弱，最终淹没在又一次艰难的喘息中。江见月“看见”他用力眨了眨眼，试图驱散眼前的黑雾，但瞳孔的焦距已经开始涣散，眼神空洞地投向挡风玻璃外某处不存在的点。
危险！
“嘎吱——！！”
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剧烈的颠簸同时炸开！
车子在过弯时猛地向外侧甩去！右前轮几乎擦着悬崖边缘！碎石和尘土瀑布般滚落，消失在深不见底的虚空里，良久，才传来遥远、空洞的回响。
陆烬在最后一刻凭本能猛打方向盘，一脚将刹车踩死！
越野车堪堪停在悬崖边，半个车身探出路基，剧烈地摇晃了几下，才险险稳住。引擎发出濒死的呜咽，熄火了。
死寂。
只有狂风呼啸，和两人（一人一魂）剧烈的心跳（或类似存在）在无声中轰鸣。
陆烬瘫在驾驶座上，双手依旧死死攥着方向盘，骨节白得骇人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气，却像离水的鱼，每一次都吸不进足够的氧气。视野彻底被黑雾笼罩，只剩下耳边血液奔流的嗡嗡巨响。
“不行了……真的……不行了……”他喃喃，声音支离破碎，额头无力地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，“歇……五分钟……就五分钟……”
江见月心急如焚，魂魄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。她“看”着陆烬的脸色从死灰转向一种更可怕的青紫，那是缺氧导致毛细血管收缩、血液淤积的表现。前不着村，后不着店，手机信号格空空如也。如果他在这里昏过去，如果他就此……
就在这时，她“看见”了。
副驾驶的座椅上，光影诡异地扭曲了一下。
然后，一个模糊的、由光影和记忆交织而成的“影像”，缓缓浮现。
是“她”。穿着记忆里那件明红色的抓绒冲锋衣，衬得脸色白皙红润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，几缕碎发调皮地落在颊边。脸上带着她最熟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