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拔计的红色指针固执地向右偏转，空气稀薄得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。毛垭大草原在车窗外铺展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金色绒毯，牦牛群是散落的墨点，慢镜头般移动。天空低垂，云朵触手可及，呈现出高原特有的、不真实的、压迫性的湛蓝。
江见月“坐”在副驾驶，感觉有些异样。
高反的钝痛和眩晕奇迹般消退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、逐渐清晰的“存在感”。她依然透明，无法触碰任何实体，但能“感觉”到更多——掠过车窗的风的阻力，晒在“皮肤”上滚烫又冰冷的紫外线，以及……陆烬的目光。
那不是茫然地望向副驾驶座，而是某种更专注、更精准的凝视。仿佛他真的能“看见”她，看见她轮廓的微光，看见她情绪的波动。这种感觉让她魂魄深处泛起细微的、陌生的战栗。
下午三点，转过一个巨大的山坳，那片著名的经幡阵毫无预兆地撞入视野。
不是风景，是神迹。
成千上万面、或许数十万面五色经幡，从公路一侧的山坡顶端倾泻而下，像一道被凝固的、奔腾的彩色瀑布，又像天神遗落人间的巨大披帛，连绵数里，填满了整片山谷。蓝、白、红、绿、黄，五种颜色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纯粹到刺眼。风是这里唯一的主宰，亿万片印满经文的布帛在风中同时翻飞、鼓荡、撕扯，发出震耳欲聋的、永不停息的“哗啦”巨响，其间夹杂着无数金属风铃被疯狂摇动的、清越又狂乱的交响。那是声音的洪流，是色彩的暴动，是信仰以最原始、最蛮横的方式，对这片荒凉天地进行的宣告。
陆烬一脚刹车，将车停在路边。引擎熄火后，经幡的声浪更加排山倒海，瞬间淹没了所有。
他沉默地看了那片翻滚的彩色海洋几分钟，然后说：
“我想去挂经幡。”
不是商量，是告知，是决定。说完，他推门下车。
江见月“飘”出车子，声浪和风压几乎让她透明的形态不稳。她抬头望去，经幡的缝隙间，天空被切割成支离破碎的蓝。
一个满脸沟壑的藏族老人盘腿坐在经幡阵入口的土坡上，面前摊着一块牦牛毛毡，上面整齐码放着一叠叠崭新的、小型的风马旗。五彩丝线在风中轻轻颤动。
“年轻人，买风马旗吧。”老人开口，汉语生硬，眼神却澄澈得像高山海子，“风，是佛的马。挂上去，你的心愿，风会驮着，送到佛的耳朵里。”
陆烬蹲下身，仔细地看。他挑了五面：代表天空与智慧的蓝色，代表白云与纯洁的白色，代表火焰与力量的红色，代表江河与生命的绿色，代表大地与慈悲的黄色。
“能写字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在风声中显得有些微弱。
老人递过来一支裹着胶布的油性记号笔，笔尖很粗。“写名字，或者心里最重的话。”
陆烬接过笔，在第一面蓝色风马旗空白的背面，停顿了一下，然后用力写下三个字：
江见月
笔画很深，墨水渗透了布帛。
在第二面白色旗子上，他写下：
陆念月
写到“月”字的最后一钩时，他的手很轻微地抖了一下。
然后，他在第三面红色旗子上，写下自己的名字：
陆烬
但在这两个字的正下方，他另起一行，用更小、更深的笔迹，加了两个字：
罪人
江见月的心，像被那两个字狠狠攥住，拧紧。痛，却带着一种迟来的、酸楚的释然。
陆烬付了钱，拿起五面旗子，走向那片翻飞的彩色森林。他选了一根位置相对靠里、游客较少的经幡绳，四周的声浪似乎也稍弱一些。他蹲下身，开始系第一面旗子，蓝色的那面。
“晚月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奇怪地穿透了周围宏大的风声，清晰地钻进江见月的意识里，“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态，能不能听见。但有些话，憋了三年，不，是从更早开始就憋着的话，我想说。就在这里，对着风，对着这些经文说。”
江见月“站”在他身边，看着他低垂的侧脸。阳光穿过五彩经幡的缝隙，在他脸上、身上投下流动的、斑斓的光斑，像一场无声的洗礼。
“如果时光能倒流……”陆烬系好了蓝色的旗子，指尖抚过“江见月”三个字，动作轻柔得像触碰蝴蝶的翅膀，“在江家出事那天，我不会选择‘保护’你，用沉默和消失把你挡在外面。我会第一时间找到你，抱住你，告诉你全部真相，告诉你‘别怕，天塌下来，我个子高，先砸我。砸不死，我就扛着。扛不动，我们就一起蹲下，等天过去。’”
风忽然转向，卷着那面蓝色风马旗呼啦啦展开，上面密密麻麻的藏文经文在光下一闪而过。
“如果时光能倒流……”他拿起白色的旗子，开始打结，动作缓慢而郑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