稀薄的高原空气滤掉了尘世的杂音，只剩下窗外偶尔掠过的、刀子般的风声，和遥远寺庙里隐约的、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的梵唱。房间里，弥散式供氧设备发出持续的低鸣，像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呼吸。
陆烬坐在沙发上，面朝着一片虚无，已经坐了不知多久。从接到苏婉那个颠覆一切的来电到现在，时间在冰冷和寂静中失去了意义。他没开灯，只有窗外清冷的星光照进来，勉强勾勒出家具和他沉默的轮廓。
江见月在他身边——以她所能存在的最近距离。魂魄的震荡已经平息，但意识深处，苏婉的话和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仍在翻搅，像冰层下暗涌的湍流。那个深色连帽衫的身影，那句破碎的话语，以及……她“死亡”瞬间，那张在栏杆边被风吹落帽子后露出的脸。她还看不真切，但一种本能的寒意已渗入魂魄的每个角落。
“你冷吗？”
陆烬的声音突然在寂静中响起，低沉，沙哑，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。
江见月“怔”住了。他在对她说话？在这种时候？
“我记得你特别怕冷。”他继续说，依然面对着她大概的方位，语气像是在对黑暗本身低语，“冬天睡觉，脚一定要塞进我怀里。夏天开空调，要裹着厚厚的毯子。有一次我们去哈尔滨，零下三十度，你穿着我所有的厚衣服，在雪地里像个球，还非要堆雪人，手冻得通红，一边哈气一边傻笑。”
他的声音里有种遥远的温柔，仿佛在讲述上辈子的事。
“理塘的夜晚，现在大概只有零度。你现在……会觉得冷吗？”
江见月的“眼泪”毫无预兆地涌上来。魂魄感觉不到温度，但记忆能。那些被他体温烘暖的冬夜，那些被他攥在手心里呵气的冰凉指尖……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怨恨和死亡冻结的瞬间，此刻带着鲜明的温度，灼痛了她虚无的感官。
“苏婉的电话，你应该也‘听’到了。”陆烬顿了顿，语气平静下来，那是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，“我猜你能听到。这趟路走下来，很多事都不一样了。我能感觉到你，比以前……清楚得多。有时候，甚至觉得能猜到你在想什么。”
他缓缓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长青春科尔寺的金顶在星光下只是一个沉默的剪影，寺内的灯火像散落人间的、微弱的星子。
“有件事，”他开口，声音压得更低，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、很痛的地方挖出来，“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。苏婉不知道，我父母不知道，助理也不知道。因为太痛了，痛到每次那个念头浮起来，喉咙就像被水泥封住，呼吸都会停。”
江见月屏住了不存在的呼吸，意识紧紧“盯”着他黑暗中挺拔却显得异常孤独的背影。
“你打最后一个电话那天，”陆烬转过身，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，面朝房间，也面朝她，“九月十七号，晚上九点四十三分。我在去江边找你的路上。”
江见月的魂魄核心，像被一根冰锥狠狠刺穿，瞬间冻结，然后炸开无数裂痕。
“那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纪念日。”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，带着回忆特有的、模糊的光晕，“你早上出门前，在玄关换鞋，低着头，声音闷闷的，说‘陆烬，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？’ 我说‘最近太忙，有个大项目’。你抬起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……我现在都记得，空空的，像什么东西熄了。然后你冷笑了一声，什么也没说，拉开门就走了。”
江见月记得。每一个细节都记得。她记得自己那颗在绝望和期待之间被反复撕扯的心，记得那句“太忙”像最后一根稻草，压垮了她所有的坚持。她记得走出家门时，外面下着细雨，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，和眼泪混在一起。
“我没忘。”陆烬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他抬起手，虚握成拳，抵在眉心，“我怎么可能忘。我准备了一个……很大的惊喜。我托了无数关系，联系上你在西藏支教时，在纳木错湖边认识的那位老活佛。他年纪很大了，几乎不再见外人，但听说了我们的故事，破例答应，为我们主持一场藏传佛教的婚姻祝福仪式。我订了去拉萨的机票，订了能看到布达拉宫的酒店房间，联系了最好的摄影师，还……”
他停下来，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吸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艰难。
“还偷偷定制了一枚新的戒指。不是要换掉结婚时的那枚，是想加一枚。在藏式的理解里，戒指叠戴，意味着爱在累积，承诺在叠加。”他从口袋里，缓缓掏出一个小小的、深蓝色的丝绒盒子，即使黑暗中看不清，江见月也知道那是什么。“戒指内圈，我让匠人刻了一行字，是我在活佛寄来的经文里看到的一句翻译：‘永不止息的爱，如高山融雪，长流不息’。”
永不止息。
江见月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哀鸣。如果她当时看到了，如果她等到了……这个“如果”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在她早已死去的魂魄上，留下焦黑的、无法愈合的印记。
“那天