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黄的白杨，深红的灌木，墨绿的冷杉，所有颜色都在河谷里拼命绽放，像在寒冬来临前做最后的、绝望的狂欢。溪水在鹅卵石滩上切割出蜿蜒的银线，藏式民居的白墙在午后阳光下白得晃眼，经幡在干燥的风中翻飞，哗啦作响，像在诵读一首关于色彩与光的经文。
但江见月“看”不见这些。
她的全部注意力，都被手机屏幕上那张三年前的旧照片吸走了。照片像素不高，明显是偷拍。背景是某个奢华酒店宴会厅的水晶吊灯，光斑模糊。陆烬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，侧身微微倾着，正与身旁一位穿香槟色露肩长裙的女子低声交谈。女子约莫三十岁，长发松松挽起，露出优雅的颈线，侧脸线条柔和，嘴角噙着一丝礼貌而专业的微笑。
报道标题是刺目的加粗黑体：《陆氏总裁携神秘女伴亮相慈善晚宴，亡妻溺亡仅两月，新恋情疑曝光？》。
下面跟着一小段文字：“昨晚，陆氏集团总裁陆烬现身某慈善晚宴，引人注目的是其身旁的陌生女伴。据悉，该女子名为苏婉，哥伦比亚大学心理学博士，近期回国发展。陆烬妻子江见月于两月前不幸溺亡，此番携新女伴公开露面，疑似已走出丧妻之痛……”
江见月的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上。这张照片，这段文字，她“看”过无数遍。在她刚刚成为游魂、还无法接受自己已死的事实时，在她日夜徘徊在陆烬身边、看着他正常上班下班、甚至偶尔微笑时，这条新闻像一根烧红的铁钎，狠狠捅进了她本就残破的魂魄。
她记得自己当时的感受——不是愤怒，不是嫉妒，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彻底的麻木。仿佛连痛苦的能力都被剥夺了，只剩下空荡荡的、呼啸的风声。原来死亡不是终结，看着所爱之人“向前看”才是。
“前面是摄影家天堂，要停车拍照吗？”陆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，他指了指窗外那片令人窒息的美景。
江见月锁屏，抬起头。阳光透过她透明的身体，在副驾驶座椅上投下模糊的光晕。
“你历任女友中，”她开口，声音在意识里听不出情绪，“苏婉是时间最久的吧？三年了，还没断。”
“吱——”
越野车轮胎摩擦粗糙的柏油路面，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。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，驶上路肩，又迅速被陆烬拉回车道。他握紧方向盘，手背青筋浮起。车速明显慢了下来，像一头被突然勒住的兽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他的声音很平，平得像结冰的湖面，但江见月“听”出了底下细微的、危险的裂响。
“好奇。”她说，语气刻意放得轻松，甚至带了点自嘲，“毕竟我‘死’了三年，墓碑上的灰都积了厚厚一层。你总要开始新生活。苏婉看起来……很不错。学历高，气质好，落落大方，陪你出席这种场合也撑得起场面。比当年毛毛躁躁的我强多了。”
陆烬打了右转向灯，车轮碾过碎石，开进河谷边一个简陋的观景台。熄火，拉手刹，解开安全带。动作机械，带着一种压抑的、一触即发的张力。
然后他转过身，目光精准地投向她的位置。眼神很深，很沉，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你一直这么想？”他问，每个字都像从冰层下凿出来。
“不然呢？”江见月迎上他的目光，意识里有什么东西在尖锐地疼痛，“你总不能真为我守一辈子活寡。陆烬，那太不现实了。你能走出来，我……我其实挺替你高兴。”
最后半句她说得艰难，但真心实意。死了三年，有些执念，在无尽的飘荡和地府的等待中，被磨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、自欺欺人的外壳。
“我能。”陆烬说，声音不高，但砸在车厢寂静的空气里，重得像铅块，“我也确实这么做了。三年，一千零九十五天，一天不多，一天不少。”
他从仪表盘下的储物格里拿出自己的手机，解锁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，点开一个深蓝色的、带着医学十字徽标的APP。界面弹出，需要指纹或密码验证。
他没有任何犹豫，直接拉过江见月透明的手——明知道碰不到，但那个动作如此自然——将她的食指虚按在HOME键上。
手机屏幕解锁了。
他还留着她的指纹。在她“死”了三年之后。
界面跳转，进入一个排列整齐的病历档案库。按时间排序，最近的一次记录是两周前。最上面，患者姓名一栏，清晰的两个字：
陆烬
主治医师：苏婉
诊断：创伤后应激障碍（PTSD）·重度、重度抑郁发作、复杂性哀伤障碍、慢性失眠症、曾有自杀意念
初诊日期：2021年11月17日
江见月的魂魄像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，剧烈震颤，几乎要溃散开来。那个日期……是她“死”后整整两个月。是那张慈善晚宴照片被曝光的同一个月。
她颤抖着“点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