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提前三天开始给江见月喂红景天胶囊——虽然她吃不到，但他还是每天按时把胶囊拧开，把药粉撒进一杯温水里，放在她“面前”，说一句“预防高反”。此刻，高原反应还是来了。不是生理上的，魂魄没有呼吸系统，但那种压迫感真实存在——像有只无形的手攥住她的意识核心，缓缓收紧。头痛，闷，还有一种濒临消散的眩晕。
他们在观景台停车。这所谓的“观景台”不过是山崖边凿出的一小块平地，挤满了裹着各色冲锋衣、挥舞着自拍杆的游客。风声很大，刮在脸上像小刀。远处，贡嘎雪山群在稀薄的空气中显露出冷硬的轮廓，山脊线上积雪反射着刺眼的白光。
陆烬去那个用铁皮和塑料布搭起来的服务站买氧气。江见月靠在车边——其实靠不住，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。她看着那些被高原阳光晒得脸颊通红的人们，看着他们兴奋地对着雪山呼喊，看着一家三口的父亲费力地把孩子举到肩头，孩子挥舞着小手，笑声被风吹散。
一个藏族小男孩跑过来，大概三四岁，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厚棉袄，袖口磨损得发亮，小脸被高原紫外线灼出两团深红。他趴在车窗上，鼻子在玻璃上压成扁平的形状，好奇地往车里张望。眼睛很大，很黑，像两颗浸泡在雪水里的黑曜石。
江见月“看”着他。孩子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团白雾。
孩子的母亲追过来，一把将他抱起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连声说：“对不起对不起，娃娃不懂事。”她脸上有风霜刻出的深纹，但笑容朴实。孩子在她怀里扭动，指着车里咿咿呀呀。
“没事。”江见月说，虽然对方听不见。
母亲抱着孩子走了，走向一辆车顶堆满麻袋的旧面包车。江见月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背影，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。
“如果那个孩子还在，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在意识里轻得像叹息，“现在也该会跑会跳，会趴别人车窗了。”
陆烬正拿着氧气罐回来，闻言脚步一顿。铝制罐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。
“两岁零七个月。”江见月继续说，目光仍追着那对母子消失的方向，“应该能说完整的句子了，会自己用勺子吃饭，会缠着你讲睡前故事，也许……还会发脾气摔玩具。”
陆烬没说话。他沉默地走回车边，拧开氧气罐的阀门，检查面罩，然后拉开车门，将打开的氧气罐放在副驾驶座位下——一个徒劳的、但必须完成的仪式。
“喝点水。”他把保温杯递向她的方向，杯盖已经拧开，热气袅袅升起。
江见月“接过”杯子，做出喝水的动作。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，带不来温度，但记忆里有那种暖流滑过喉咙的触感。
“我想去那边看看。”她指向观景台边缘一栋低矮的平房。灰扑扑的水泥墙，蓝色的铁皮屋顶，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牌，藏文和汉字并列：“儿童休息站”。牌子上用幼稚的笔触画着一头微笑的牦牛和一道歪歪扭扭的彩虹。
陆烬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：“里面人多，吵。”
“我想去。”江见月坚持。
陆烬看了她两秒，点头：“好。”
儿童休息站里比外面更拥挤。空气浑浊，混合着酥油茶、奶粉、汗水和消毒水的味道。几张破旧的长条桌旁坐满了疲惫的父母，婴儿哭闹声、幼儿嬉笑声、家长呵斥声混作一团。墙角堆着几个色彩剥落的塑料玩具，几个大点的孩子正争抢一辆缺了轮子的玩具卡车。
江见月“走”到墙边。整面墙贴满了照片，层层叠叠，新的压在旧的上面。大多是过路的游客家庭留下的——在雪山前比耶的父子，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，祖孙三代穿着藏袍的合影。每一张笑脸都被定格在这里，与高原永久的寒冷和风声形成某种微妙的对抗。
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幸福的脸，最后停在一张靠近角落的照片上。
照片有些褪色了，边缘卷曲。画面里是个怀孕的女人，肚子高高隆起，穿着厚重的羽绒服，站在服务站门口。男人从背后环抱着她，双手交叠在她腹前，下巴搁在她肩头。两人都看着镜头笑，笑容里有种笨拙的、毫无保留的幸福。背景是窗外灰白色的雪山，和此刻窗外的景色几乎一样。
“我们也该有这样一张照片。”江见月轻声说。
陆烬站在她身后半步远。他的影子被窗外斜射的阳光拉长，覆在她透明的轮廓上，像一种徒劳的、但固执的覆盖。
休息站里，一个婴儿突然爆发出响亮的啼哭。年轻的母亲手忙脚乱地掀开衣襟喂奶，婴儿贪婪的吮吸声在嘈杂中依然清晰。旁边桌，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把饼干掰碎，认真地喂给怀里脏兮兮的布娃娃。
“我记得那天。”江见月开口，声音在意识里异常平静，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，“我怀孕第八周，去医院做第一次正式产检。B超屏幕上有个小光点，一闪一闪，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