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烬的越野车是这条僵死血管里一颗凝固的血细胞，前不见头，后不见尾。烈日炙烤着黑色的车顶，空调卖力地喘息，发出老人般嗬嗬的杂音，却驱不散车厢内另一种黏稠的、无声蒸腾的东西——那是三年积压的沉默，被海拔和酷热熬煮，终于到了沸点。
江见月“坐”在副驾驶，透明的身体悬浮在座椅上方三寸。她看着窗外——一辆锈迹斑斑的面包车，车身上贴满了褪色的藏文经文贴纸，车顶堆着山一样高的行李，用五彩编织绳捆成倔强的形状。一家藏族人在路边的土坡阴凉处歇脚，母亲用粗糙的手指捏着糌粑喂进孩子嘴里，父亲蹲在一旁，眯着眼抽烟，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，却有种岩石般的平静。
“你在想什么？”陆烬问，声音干涩，像许久未用的门轴。
江见月“看”着那一家人的笑容，纯粹得刺眼。
“想那些不用还债的人。”她说。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她“感觉”车厢里的空气凝固了。不是比喻，是真的凝固——像滚烫的糖浆忽然浇进冰水，瞬间硬化成尖锐脆硬的琥珀，把两人死死封在里面。
陆烬握着方向盘的手，指节一节节泛起青白。他盯着前方一辆卡车的尾牌，牌照上的数字在热浪中扭曲变形。整整三分钟，只有车外传来的、被玻璃过滤后显得遥远的喇叭声、人声、还有不知何处飘来的、牦牛脖子上铃铛空洞的叮当声。
“对不起。”江见月先开口，声音在意识里轻得像怕惊醒什么，“我不该……”
“该。”陆烬打断她，声音异常平静，平静得像暴风雨前铅灰色的海面，“你有权利提。那是你的家，你父亲的命。”
他的平静比愤怒更让她窒息。像一拳打进深海，所有的力道被无尽的水体吸收，反弹回来的，是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、沉重的压强。
“那时候……”陆烬开口，又停住。他喉结滚动，像在吞咽玻璃渣。目光穿过挡风玻璃，看向318国道前方绵延至天际的车龙，看向更远处，看向三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秋天。
“那时候我太年轻，”他最终说，每个字都像从锈蚀的锁孔里艰难拔出，“处理得……一塌糊涂。”
江见月“笑”了。那笑声在意识里短促、尖锐，带着淬了冰的讽刺。
“处理不好？”她重复，每个字都像薄薄的刀片，“你直接消失了三个月。陆烬，电话不接，短信不回，我去陆氏大厦找你，你秘书每次都用同一种抱歉的表情说‘陆总在开会’、‘陆总出差了’。连你常用的那个号码，最后都成了空号。那不是‘处理不好’——”
她顿了顿，积蓄了三年的毒液终于找到裂口，嘶嘶涌出：
“那是抛弃。”
最后两个字，像烧红的铁钎，狠狠捅进了三年来从未真正结痂、只是在表面糊了一层血痂的伤口。脓血和剧痛一起喷涌而出。
陆烬猛地转过头看她。他的眼睛通红——不是熬夜开车熬的，是别的东西。眼底布满血丝，像干涸河床上龟裂的纹路。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震颤，濒临碎裂。
“我没有消失。”他一字一句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带着血腥气，“我在工作。每天睡不到四个小时，剩下的二十个小时都在开会、谈判、求人、在那些恨不得生吞了江家的豺狼虎豹中间周旋！”
“求谁？”江见月逼问，意识里的声音因激动而波动，“求那些踩着我爸尸体往上爬的人？求那些趁火打劫、瓜分江家残骸的人？还是求你们陆家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亲戚？”
“求能救你父亲、能救江家的人！”陆烬的声音陡然拔高，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喇叭发出凄厉刺耳的长鸣，撕裂了国道上空的沉闷，引来前后车辆无数道厌烦或好奇的视线。但他不在乎，他什么也看不见了，只看得见三年前那些绝望的日夜。“求银行延期！求债主宽限！求陆氏董事会那帮老狐狸点头，同意动用储备金去填江家那个无底洞！江见月，你以为那三个月我在干什么？在夏威夷晒太阳？在阿尔卑斯山滑雪？躲在你不知道的地方享受清闲？！”
江见月“愣”住了。魂魄剧烈震荡，几乎要维持不住形状。她看着陆烬通红的眼眶，看着他因激动而颤抖的下颌，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困兽般的绝望和疯狂。那不是撒谎，不是表演，是深埋了三年、终于破土而出的、血淋淋的真实。
“你从没说过……”她喃喃，意识里一片混乱。
“因为没成功！”陆烬猛地转回头，额头抵在方向盘上，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，声音闷在臂弯里，嘶哑破碎，“我没能救下你父亲，没能保住江家，我做的所有事情……到最后都他妈是徒劳！我有什么脸说？说了像什么？像在为自己的无能找借口？像在博取你的同情？！”
车流开始极其缓慢地蠕动，像垂死巨虫最后的痉挛。陆烬没有抬头，只是凭本能挂挡，松刹车，越野车以爬行的速度跟上前面那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