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见月“走”在陆烬身侧，看着那些飞檐翘角、高悬的灯笼、拥挤的人潮。魂魄状态让她得以穿过人群——实际上，是人群穿过她。这种感觉很奇妙，像站在河流中央，看着水流从身体两侧分开，又合拢。
“想吃什么？”陆烬问，他站在一个糖油果子的摊位前，回头看她。
江见月“看”着那些炸得金黄酥脆的糯米团子，在油锅里翻滚，裹上红糖和芝麻，甜香混在成都辛辣的空气里。她想起大学时，他们第一次逛这种古街小吃街。那时她还是江家大小姐，对钱没概念，每个摊位都要尝，尝一口就递给陆烬。他从不嫌弃她的口水，总是笑着接过，说“大小姐赏脸，小的荣幸”。
“糖油果子。”她在意识里说。
陆烬去排队。队伍不长，但他站在那里，背影在熙攘人群中显得格外挺拔。浅灰色毛衣，深色牛仔裤，头发被夜风吹得微乱。如果不是眼下的青黑和眉间挥之不去的疲惫，江见月几乎要以为时光倒流，回到了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。
他买了两串，递向身侧空处。“小心烫。”
竹签穿过她透明的手指。江见月“握”住——虽然握不住，但她做出了那个动作，做出咬了一口的姿态。红糖的甜，芝麻的香，糯米外脆里糯的口感——她在记忆里尝到了。魂魄没有味觉，但记忆有温度。
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“那再买点别的。”陆烬说，眼睛亮了些，“三大炮？”
“好。”
他们就这样在锦里逛了一晚上。陆烬买，江见月“尝”。三大炮的糯米团子砸在铜盘上“砰砰”响，龙抄手的红油亮得诱人，担担面的肉臊香气扑鼻。陆烬每样都买两份，一份自己吃，一份放在旁边，等她“尝”过，他才吃掉。
江见月“看”着他吃她“尝”过的东西，眼眶发酸。他还是和从前一样，不嫌弃她的口水——哪怕那口水早已不存在。
在一家工艺品店，江见月“停”在一对蜀绣杯垫前。芙蓉花绣得精致，花瓣层层叠叠，针脚细密。她“看”了很久。
陆烬付了钱。“包起来。”他说，然后转向她，“你以前就喜欢这种精细的东西。”
江见月“点头”。是的，她喜欢。喜欢那些需要耐心和时间的工艺，喜欢一针一线里藏着的专注。但江家出事后，她就再也不买这些东西了。她觉得不配——不配拥有美，不配拥有那些需要闲情逸致才能欣赏的东西。
但现在，她想要这对杯垫。
哪怕她碰不到，用不了。
但她想要。
中午，他们去了锦里附近一家老字号火锅店。
店面不大，但人气很旺。木质桌椅被岁月磨得发亮，墙上是老成都的黑白照片。铜锅里红汤翻滚，辣椒和花椒铺了厚厚一层，在沸水中沉浮，散发出霸道而诱人的辛香。
“微辣还是中辣？”陆烬问，翻着菜单。
“中辣。”江见月下意识说，然后顿了顿，“你能吃辣吗？你胃不好。”
陆烬翻菜单的手停住了。他抬起头，看着她大概所在的位置，眼神复杂，然后笑了——那笑容很浅，但很真实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当然记得。江见月记得他所有的小毛病。胃不好，是大学时为了陪她吃路边摊落下的病根。对花生过敏，有一次误食进了医院，她在床边守了三天。下雨天膝盖会疼，因为大四那年打球韧带撕裂，没养好。
她记得他的一切。就像他记得她的一切一样。
“那就微辣。”陆烬对服务员说，然后点了几个清汤菜，“你吃辣的，我吃不辣的。”
锅底很快上来。红汤翻滚，白雾蒸腾，模糊了彼此的脸。江见月“看”着陆烬涮菜——毛肚七上八下，鸭肠三起三落，肥牛在清汤里慢慢变色。他动作熟练，记得她爱吃什么，记得每样菜该涮多久。
“你尝尝这个。”江见月在意识里说，然后“夹”了片毛肚——在清汤里涮过，放到他碗里。
陆烬低头，看着空碗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他夹起那片不存在的毛肚，放进嘴里，咀嚼，咽下。
“嗯，很脆。”他说，眼睛看着她，“谢谢。”
江见月的“眼泪”涌上来。她别过脸，假装在看窗外的街景。
一顿饭吃得安静但温暖。没有谈过去，没有谈债务，没有谈那些沉重到让人窒息的东西。只是吃火锅，只是“尝尝这个”“那个好吃”，只是像最寻常的夫妻，在寻常的午后，吃一顿寻常的饭。
但这份“寻常”，他们已经失去三年了。
下午，他们去了宽窄巷子。
人更多，更拥挤。游客的喧哗声、小贩的叫卖声、茶馆里的麻将声，混在一起，热闹得让人头晕。陆烬自然地伸出手，悬在半空。
“跟紧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