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卧的大床柔软得像云端，酒店准备了三种不同硬度的枕头——羽绒的、记忆棉的、荞麦壳的，每一种都宣称能带来婴儿般的睡眠。可她躺在上面，却像躺在针毡上，每一根神经都清醒得刺痛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素描本上的字迹，那些陆烬写下的、从未对她说过的话，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意识里。
第301天。他去了湖边。
第367天。他还是不相信。
如果我也跳下去，能见到她吗？
最后那句话，每一个字都像冰锥，刺穿她早已死寂的魂魄。她“看见”陆烬站在江边，看见他望着深不见底的水面，看见他向前迈出一步——然后收回脚。看见他转身离开，背影在夜色中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
江见月“坐”起来，打开床头灯。凌晨三点十七分，窗外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灯火，像不肯熄灭的眼睛。她“飘”下床，赤脚走到客厅——魂魄没有脚，但她就是做出了那个动作。
陆烬睡在沙发上，身上只盖了条薄毯。他侧躺着，身体微微蜷缩，双手抱在胸前，是一种防御性的姿势。即使在睡梦中，他的眉头也微皱着，像在思考什么无解的难题。
她轻轻“走”近，蹲下来“看”他。落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她“看见”他眼下的乌青，深得像瘀伤。看见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，青灰色的一层。看见他瘦削的脸颊，颧骨微微突出——这三年来，他瘦了很多，瘦得几乎脱了形。
她想起刚结婚时，陆烬的脸还有点婴儿肥，她总爱捏他的脸颊，说“我老公真可爱，像糯米团子”。那时他也会捏回来，两人在床上打闹，从床头滚到床尾，最后笑成一团，枕头被子全踢到地上。
是从什么时候开始，他们不再这样了？
是从江家出事开始？江父跳楼那天，她在太平间外哭到晕倒，陆烬抱着她，手一直在抖，说“晚月，有我在”。可后来，他处理完所有后事，回家时眼里的光熄了一半。
还是从她第一次把自己关在画室三天不出来开始？她画不出一笔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窗外的梧桐叶子从绿变黄，从黄到落。陆烬敲门，她不开。他在门外说“我就在外面，你饿了叫我”，然后真的在门外坐了一夜。
还是从他第一次深夜回家，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，眼里的疲惫深得像井，却还对她笑着说“没事，应酬而已”开始？
江见月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时间像最粗糙的砂纸，一点点磨去了他们之间鲜活的、柔软的部分，留下粗糙的、疼痛的痕迹，每一次触碰都流血。
她的目光落在沙发旁的行李箱上。画具盒就在里面，那个他保养了八年、等她重新打开的盒子。她“看见”盒子上的黄铜扣在昏暗光线里闪着暗淡的光，像一只沉睡的眼睛。
忽然，她想起那场要命的“夫妻问答”游戏还没结束。陆烬问了她是否记得红糖水的事，她回答了。按照规则，轮到她提问了。
可是问什么呢？
问题有很多，每一个都沉甸甸的，每一个都可能打破现在这层薄冰般的平衡。但也许，平衡本来就应该被打破。也许这三年他们之所以痛苦，就是因为他们都太小心翼翼，太避免冲突，太假装“没事”，假装那些裂痕不存在，假装婚姻还是一座坚固的城堡，而不是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危楼。
江见月“飘”回卧室，躺在床上，睁眼到天亮。
清晨六点，她“听见”客厅有动静。陆烬起床了，脚步声很轻，像怕惊醒什么。然后是烧水声，电热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。接着是拉开窗帘的声音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。他在尽量不吵醒她——即使她根本不需要睡眠。
江见月“起身洗漱”。浴室镜子里什么也没有，只有她模糊的、透明的倒影，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。但她还是做出了那些动作：打开水龙头，弯腰，用手捧水——虽然碰不到，水从她透明的掌心穿过，流回池底。她“涂了点口红”，一个习惯性的动作，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憔悴，即使没有人看得见。
“走出”卧室时，陆烬已经在准备早餐。酒店送来了欧式早餐：牛角面包、酸奶、水果拼盘、咖啡。他正往杯子里倒咖啡，热气袅袅升起，在晨光中画出透明的弧线。
“早。”他说，没抬头。
“早。”江见月在意识里回应。
两人“安静”地吃早餐——陆烬在吃，江见月在“看”。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，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，像无数细小的星辰。成都的早晨有鸟叫声，清脆婉转，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，像城市的呼吸。
“今天先去锦里。”陆烬翻着酒店提供的旅游手册，手指在一张古街的照片上停顿，“然后宽窄巷子，中午吃火锅。下午可以去杜甫草堂，如果你不累的话。”
“好。”江见月说。
她“看着”他喝咖啡，喉结滚动，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忽然，她在意识里开口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