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天 · 2023年9月18日 · 雨
凌晨四点，我从医院太平间接她回家。
不，不是家。是殡仪馆。他们说要在那里办追悼会，说这是规矩。我不想要规矩，我只想要她回来。
棺材是楠木的，很沉。我亲自选的，因为她说喜欢木头的味道。可她现在躺在里面，什么味道也闻不到了。
追悼会上来了很多人。她父母哭晕过去三次，我妈扶着他们，我爸拍我的肩，说“节哀”。节什么哀？我不哀。我只是不相信。
她怎么会死呢？昨天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，穿着那条白裙子，说晚上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。我说好，下班去买排骨。然后我就接到电话，说她在江边，说捞上来时已经没气了。
我不信。
水里泡了三个小时的人，怎么会是她？那个人脸肿了，嘴唇紫了，指甲缝里都是泥。我的晚月爱干净，指甲永远修剪整齐，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。不是她。
一定不是。
下午下葬。南山公墓，最好的位置。我买下了整片山坡，说这样清静。棺材入土时，雨突然大了。所有人都撑伞，我没撑。雨打在脸上，我想，她在下面冷不冷？
晚上回到家，空荡荡的。她的拖鞋还在门口，画室的门开着，那幅没画完的油画还摆在画架上——是我们去冰岛时拍的极光，她说要画出来挂卧室。
我坐在画室地板上，坐到天亮。
早上六点，我打电话给助理：“找全上海最好的大师。风水、算命、通灵……什么都可以。我要问一件事：人死了，还能不能回来？”
助理沉默了很久，说：“陆总，节哀。”
我说：“找。”
附：手机相册
9月18日 07:23
画室角落，晨光从窗户斜射进来，照在那幅未完成的极光油画上。颜料盘里的颜色已经干了，画笔散落一地。照片左下角，一只男人的手入镜，手指修长，无名指上有婚戒，手背有未愈合的抓痕——是三天前她发脾气时留下的。
第100天 · 2023年12月27日 · 阴冷
第七个大师今天走了。
他说“无能为力”，说“人死不能复生”，说“陆先生节哀顺变”。我把他请出去的门摔得很响，玻璃震了震。
书房里堆满了书。《周易》《山海经》《西藏度亡经》《埃及亡灵书》……什么都有。我还报了复旦的哲学系夜校，去听“生死观”的课。教授讲庄子鼓盆而歌，我坐在最后一排，心想：那是没真正失去过。
如果失去的是无关紧要的人，自然可以洒脱。可失去的是半条命，怎么洒脱？
昨天去了墓地。天很冷，我带了条毯子，铺在坟前，坐着跟她说话。说了两个小时，从公司的事说到最近看的书，说到我又学会了一道新菜——虽然没人吃了。
说到最后，我说：“晚月，你是不是在怪我？怪我那天没接你电话？”
没人回答。
只有风声。
回家时在车上吐了。司机吓坏了，要送我去医院。我说不用，是胃病，老毛病。其实不是，是心痛得太厉害，牵连到胃了。
医生开的安眠药快吃完了。昨晚吃了两片，睡了三个小时，梦见她站在江边，背对着我。我喊她，她不回头。我跑过去，她就往前走，一直走到水里，消失。
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。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
助理今天又劝我去看心理医生。我说好，你安排吧。但我知道没用。心病还需心药医，我的心药在水底下，在土里，我够不着。
明天约了第八个大师，是从五台山请来的。朋友说他很灵，能通阴阳。
但愿吧。
附：书房监控截图
12月26日 23:14
书桌被书淹没，只留出笔记本电脑前一小块空间。桌上散落着药瓶、空咖啡杯、烟灰缸里堆满烟头。陆烬坐在椅子里，背对镜头，肩膀垮着。墙上的影子被台灯拉得很长，很孤单。
第365天 · 2024年9月17日 · 夜雨
一周年。
我去了墓地，带着那把金锄头——上个月特意订制的，24K金，手柄镶了碎钻。匠人问我要刻什么字，我说“爱妻晚月”。他眼神古怪，但没多问。
锄头很沉，但我挥得很用力。一锄，两锄，三锄……泥土飞溅，落在我的西装上、脸上。我不在乎。
我要看看她。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在下面。看看这三百六十五天，我是不是在跟一座空坟说话。
挖到棺材盖时，我的手在抖。不是累，是怕。怕打开后里面是空的——那我这年的坚持算什么？也怕打开后她真的在——那我怎么办？
最后还是打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