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地窗外是成都沉甸甸的夜色，锦江在远处蜿蜒流淌，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，被水流揉碎成晃动的光斑。陆烬把行李箱放在玄关，没有开主灯，只按亮了墙角的氛围灯，暖黄的光晕在房间边缘晕开，中心区域反而陷入一种舒适的昏暗。
“你睡主卧，我睡沙发。”他说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。
江见月没有反对。她知道反对也没用——陆烬在某些事上固执得要命，像生了锈的锁，钥匙早就丢了，只能硬扛。
她放下那个并不存在的“随身小包”，在套房里缓缓移动。这是她生前的习惯，每到一个新环境，要先熟悉空间的每个角落，找到所有出口，知道东西放在哪里。一种深入骨髓的、缺乏安全感的表现，死后也没改掉。
客厅整洁得过分。茶几上放着酒店准备的果盘——苹果、橙子、葡萄，摆成精致的造型，旁边是手写的欢迎卡片。开放式的厨房一尘不染，灶台光亮得像从没用过，冰箱发出低沉的运行声。她“飘”到酒柜前，看见里面码着几瓶昂贵的红酒和威士忌，标签崭新，连塑封都没拆。
她推开主卧的门。
房间很大，一张巨大的双人床占据中心，床品是高级的灰蓝色，铺得一丝不苟。但吸引她目光的不是床，而是床头柜——
上面摆着几个药瓶。
江见月靠近。魂魄状态不需要弯腰，她只是“悬浮”在那里，看着那些小小的塑料瓶。最左边是安眠药，处方药，标签上写着“劳拉西泮”，已经吃了大半瓶。中间是抗抑郁药，“舍曲林”，也是处方，剩下不到三分之一。最右边是个深棕色的玻璃瓶，标签手写：“安神香薰·薰衣草+檀香”，盖子打开着，散发出淡淡的、令人昏沉的香气。
药瓶旁边，放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。
江见月认得那本子——封面上有她大学时手绘的月亮图案，右下角是她名字的缩写“J.J.Y”。那是她大二时买的，用了整整两年，画满了课堂速写、街头写生、还有无数张陆烬的侧脸和背影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穿过本子，但意念集中——就像之前在实验室打开舱体那样。素描本无声地翻开。
前几十页是她的画。熟悉的线条，熟悉的笔触，那些她以为早就遗忘的时光扑面而来：图书馆窗边的光影，篮球场上跃起的身影，深夜路灯下两人的影子交叠……
翻到中间，画没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陆烬的字迹。
起初是工整的，像在做会议记录：
「第37天没睡好。今天在董事会上差点晕倒。医生开了药，说先吃半片。但我不想吃，怕依赖。」
「第89天。梦见她跳湖。不是走进去，是跳。水花很大。醒来浑身冷汗，床单湿透。吃了半片药，睡了三个小时，又醒了。」
字迹开始变得潦草：
「第128天。半夜听她以前的录音，听见她笑。哭了。助理敲门问要不要咖啡，我说感冒了，鼻子堵。」
「第189天。开始看心理医生。医生说我要接受现实。可什么是现实？她走了就是现实吗？那我的现实是什么？一片废墟？」
「第246天。把她的画具拿出来保养。一支一支擦，一根一根理。想象她还在画画的样子，坐在窗边，阳光照在头发上。如果她在，现在会画什么呢？窗外那棵梧桐？还是……我？」
翻页。字迹更加狂乱，有些被水渍晕开，墨迹洇成模糊的团块：
「第301天。去了钱塘江。她落水的地方。站了很久。水很冷，十月就已经刺骨。我想，她那时候该有多冷。我想跳下去，陪她冷。但玄真道长说，我要是死了，就没人找她了。」
「第367天。一年了。我还是不相信。怎么可能呢？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，晚上就没了。像魔术，像恶作剧。她是不是躲起来了？等我找到她，一定要狠狠骂她。」
最后一页，只有一句话。
字迹平静得可怕，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：
「如果我也跳下去，能见到她吗？」
江见月的魂魄剧烈震荡。
她感觉不到心脏，但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，像困兽要挣脱牢笼。眼前阵阵发黑——如果魂魄有视觉的话。她扶住床头柜，手指穿过木质表面，但那个“扶”的动作让她勉强维持住形态。
客厅传来响动。
陆烬在烧水，电热水壶发出低沉的嗡鸣，然后“咔哒”一声跳闸。杯子的碰撞声清脆，在寂静的套房里格外刺耳。
江见月深吸几口气——虽然不需要呼吸。她将素描本合上，放回原处，药瓶摆成原来的角度，然后“飘”出卧室。陆烬正站在落地窗前，背对着她，手里端着水杯。窗外城市的灯火映在他身上，勾勒出一个孤独的剪影。
“喝水吗？”他问，没回头。
“不用。”江见月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