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铺展开来，像洒落一地的碎金，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开始密集，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红色光河。陆烬瞥了一眼导航屏幕，数字在黑暗中幽幽发光：“还有四十分钟。”
江见月“嗯”了一声。魂魄状态发不出声音，但她知道陆烬能感知到——经过这一天半的旅程，他对她“存在”的直觉越来越敏锐，几乎到了诡异的地步。刚才那场剖白式的对话抽干了她的力气，现在她只想安静地悬浮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。
可陆烬没打算放过她。
“轮到我了。”他说，声音在引擎的低鸣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江见月这才想起，那场要命的“夫妻问答”游戏还没结束。她问了一个问题，陆烬回答了两个——关于是否后悔娶她，以及如果重来会怎么做。按照规则，现在该他提问了。
“你问吧。”她在意识里说，做好了准备。无论多锋利的问题，她都会回答。这是游戏规则，也是她欠他的——欠了三年，也许永远都还不清。
陆烬却问了个意料之外的问题：
“你记不记得，大四冬天那次痛经？十二月二十八号，晚上十一点。”
江见月的魂魄剧烈地震荡了一下。
记忆像被一束强光突然照亮，所有的细节纤毫毕现。那是大四上学期末，临近期末考试，成都罕见地下了一场小雪。她生理期突然提前，痛得在宿舍床上蜷成一团，冷汗浸透了棉质睡衣，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。室友都不在，不是去图书馆通宵就是去约会了，她连下床倒热水的力气都没有，只能摸到手机，给陆烬发了条短信：
「肚子疼。」
就三个字。没指望他能做什么，毕竟已经晚上十一点，男生进不了女生宿舍，校门也快关了，宿管阿姨比警犬还警觉。
但二十分钟后，手机屏幕亮了：
「开门。」
后面跟着一张照片——女生宿舍侧面的围墙，积雪的铁丝网，一个模糊的翻越身影。
“你……”江见月的声音在记忆里发抖，“你翻墙进来的？”
“睡衣拖鞋，连外套都没穿。”陆烬说，语气里有淡淡的自嘲，像在讲别人的糗事，“宿管阿姨在值班室打盹，我从侧面的围墙翻进来，铁丝网刮破了裤腿，你看——”
他撩起裤脚，脚踝上一道新鲜的血痕，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泛着暗红。
江见月记得那晚。她挣扎着下床开门，看见陆烬站在门外，头发上落着细碎的雪花，在走廊灯光下像撒了一层盐。脸冻得通红，鼻尖尤其明显，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。他穿着单薄的棉质格子睡衣——那套她笑话过“像病号服”的睡衣，脚上是毛绒拖鞋，一只鞋的鞋头破了，露出里面湿透的灰色袜子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话没说完，就被他推进屋。
“躺下。”陆烬说，声音里带着跑过步的急促喘息。他把手里提的塑料袋放在她书桌上，塑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，“红糖，老姜，还有暖宝宝。楼下小卖部只剩这种了，先将就。”
江见月蜷回床上，看着他翻出她的小电锅——那个她煮泡面用的、锅底已经发黄的小电锅。他接水，拆红糖包装，动作笨拙但认真。红糖是块状的，不容易化开，他用勺子背一点点碾碎，姜切片——切得歪歪扭扭，厚薄不均，他显然不常做这些。
窗外的雪静静下着，宿舍里只有小电锅加热的嗡嗡声，和红糖块碎裂的细小声响。
“红糖水马上好。”他背对着她说，肩膀的线条在单薄睡衣下绷得很紧，“你先贴暖宝宝，贴在肚脐下面三指的位置。”
江见月没动。她只是看着他忙碌的背影，看他睡衣后背上被雪水打湿的深色痕迹，像地图上模糊的国界线。看他拖鞋里湿透的袜子，边缘已经磨得起毛。
红糖水的甜香渐渐弥漫开来，混着姜的辛辣，在寒冷的空气里蒸腾出温暖的白雾。陆烬关了电源，用抹布垫着锅柄，把滚烫的红糖水倒进她那个印着卡通猫的马克杯里。
他端着杯子过来，坐在床边：“来，趁热喝。”
江见月想接过来，但他不让。“我端着，你喝。小心烫。”
她就着他的手，小口小口地喝。红糖水很甜，甜得发腻，姜味很冲，冲得她眼泪汪汪。液体滚烫，顺着食道流下去，在小腹处汇成一股暖流。真的很有效——或者不是红糖水的功效，而是他掌心贴着杯壁传来的温度。
“你跑出去买的？”她问，声音因为疼痛和感动而有些哽咽。
“嗯。学校超市九点半就关门了，我跑了三条街，才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小卖部。”陆烬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额头，不知是汗还是融化的雪水，“老板都快睡了，被我硬敲起来的。他骂骂咧咧，说我大半夜发神经。”
江见月想象那个画面：深夜的雪街，路灯在纷飞的雪花中晕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