魂魄状态对光很敏感，尤其是清晨七点的阳光——阳气初升，灼热得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意识深处。她像被烫到般从地板上“弹”起来，飘到厚重的窗帘后躲着，只敢从缝隙往外看。
楼下院子里，陆烬已经在跑步机上了。
他穿着黑色运动背心和灰色运动短裤，汗水浸湿了布料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的轮廓。晨光里，他看起来健康、强壮、充满生命力，和昨晚蜷在书房椅子里那个脆弱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如果忽略他跑步时过于急促的呼吸，和手腕上那块特殊的手表的话。
江见月抬起自己的手腕，木质倒计时牌显示：165:12:05。
陆烬的手腕上也戴着一块表——黑色表带，钛合金表壳，看起来是普通的运动手表。但当他抬起手臂擦汗时，表盘在阳光下反射出清晰的数字：
【1095天·已完成】
【下一阶段：7日沟通计划·第1天】
江见月盯着那行字，魂魄微微震荡。
1095天，整整三年。
他把这三年也做成了倒计时？还精确到天数？
陆烬跑完最后一公里，速度渐渐慢下来。他拿起搭在扶手上的毛巾擦汗，仰头喝水，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。
然后，毫无预兆地，他抬起头，目光精准地投向主卧窗户——投向江见月藏身的窗帘缝隙。
江见月下意识往后缩，虽然明知他看不见。
陆烬看了很久，眼睛微微眯起，像在确认什么。晨光落在他脸上，照亮了他眼底深重的青黑——再好的晨练也掩盖不住的疲惫。
十分钟后，他转身进屋。
江见月飘下楼时，陆烬已经洗完澡换好衣服。白衬衫熨烫得一丝不苟，袖口扣到最上面那颗，黑色西裤笔挺，手工皮鞋擦得锃亮。头发用发胶仔细整理过，遮住了额角新冒出的白发。
他又变回了那个完美无缺的陆氏总裁。
只是眼下那片青黑，像某种无声的控诉，暴露了这个完美表象下的裂缝。
他在厨房做早餐。
动作娴熟得让江见月惊讶——煎蛋时手腕轻抖，蛋黄在锅中颤巍巍地保持完整；吐司烤得恰到好处，边缘微焦，中心松软；咖啡机里现磨的豆子散发出浓郁香气。
他做了两份。
两份溏心煎蛋，两片金黄吐司，两杯加双份奶不加糖的咖啡。一份放在餐桌这头，一份放在对面。
然后他在自己这边坐下，对着空荡荡的对面轻声说：
“早。”
“今天天气很好。”
江见月飘到他对面，看着那份为她准备的早餐。
煎蛋是她喜欢的七分熟，蛋黄微微晃动；吐司抹了薄薄一层蓝莓酱——她怀孕初期孕吐严重时唯一吃得下的东西；咖啡杯是她最喜欢的骨瓷杯，杯沿有细微的磕碰痕迹，是某次吵架时她摔的。
他居然还留着。
“记得你以前总嫌我煎蛋老。”陆烬切着自己的那份，刀叉碰触瓷盘发出清脆声响，“说像橡胶，嚼不动。”
“后来我学了三个月，每天煎二十个蛋，把厨房搞得乌烟瘴气，阿姨差点辞职。”
“终于学会的时候，你已经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叉子停在半空。
“已经不在了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继续吃。咀嚼，吞咽，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江见月沉默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把自己的那份吃完，然后起身，端起对面那份完全没动过的早餐，走到料理台边。
他停顿了三秒。
手指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然后手腕一翻，整盘早餐倒进垃圾桶。
煎蛋摔在咖啡渣上，吐司盖住果皮，蓝莓酱在塑料袋上晕开紫色的污渍。
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碎。
江见月感觉魂魄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——虽然鬼魂不该有痛觉。但她就是痛，痛得意识都在颤抖。
这种日复一日的“准备又倒掉”，比彻底不做更残忍。
因为它代表着一种固执的、无望的、自我折磨的等待。
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，完成一场永远不会被回应的对话。
陆烬洗好盘子，擦干手，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。
“我去公司，下午回来。”他对着空气说，声音平稳，“你……在家好好休息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手放在门把手上，又停住。
“如果想出去，可以出去。”
他回头，看向客厅中央——江见月站的位置。
“但记得回来。”
“我会等你。”
门开了，又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