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躺着的是她自己。
三年了，那具身体被保存得近乎完美——不，是超越了完美，达到了一种诡异的鲜活。皮肤白皙依旧，甚至透着淡淡的、仿生的红润。长发在淡蓝色液体中如海藻般轻轻浮动，每一根发丝都梳理得一丝不苟。她穿着落水那天的那条白色连衣裙，裙摆微漾。
最让江见月窒息的是细节。
睫毛被精心烫卷，根根分明。嘴唇涂着YSL21号正红色，是她生前最爱的色号，连唇形都勾勒得恰到好处。双手交叠放在腹部，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，涂着裸粉色的指甲油——那是她最后一个生日时，陆烬送她的限量色号，她曾开玩笑说“这颜色太低调了”。
而现在，这颜色涂在一具尸体的指甲上。
江见月的目光缓缓下移，落在尸体手腕处。
那里戴着一串她从未见过的沉香木佛珠，颗颗圆润，在液体中泛着幽暗的光。佛珠上刻着细密的经文，她凑近看，勉强能辨认出“往生”“极乐”几个字。
是陆烬求来的。
一定是。
为了超度她，或是为了……留住她。
舱体旁边的操作台屏幕上，数据静静滚动：
【样本编号：JW-0917】
【保存状态：优+】
【细胞活性：0%（维持）】
【腐败指数：-0.3%（逆生长）】
【神经反射模拟：开启】
【微笑弧度程序：运行中】
【负责人：陆烬】
【最后操作：7分钟前，微笑参数微调】
江见月盯着“微笑弧度程序”那几个字，魂魄深处涌起一股尖锐的寒意。
她伸出手，想触碰玻璃罩。
指尖毫无意外地穿了过去，只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。液体中的“她”随着涟漪轻轻晃动，唇角似乎真的上扬了一个像素点的弧度——那是程序设定的“微笑”。
“对不起了，”江见月对着舱体里的自己轻声说，“但我得带你走。”
她转身飘向操作台。
十分钟前，江见月刚从阴阳通道的眩晕中恢复。
魂魄状态的“晕车”比她想象中难受——像是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转了一百圈，又像是从万丈高空垂直坠落。她在自己坟头缓了半小时，才勉强凝聚起意识。
牵引感从东南方传来，微弱但持续，像一根无形的线系在她的魂魄上。
她背着空荡荡的隐形袋，朝那个方向飘去。
凌晨三点的上海，霓虹依旧璀璨。江见月穿行在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中，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这座城市——像隔着厚厚的玻璃看水族箱，一切清晰可见，却再也无法触及。
她飘过外滩那家法餐厅，窗边位置空着，曾是他们最爱的地方；飘过南京路的球鞋店，招牌换了，排队的人却依旧年轻；飘过复旦老校区，图书馆的灯还亮着，像三年前、六年前、九年前一样。
九年。
十九岁到二十八岁，人生最好的九年，都和陆烬绑在一起。
恋爱，毕业，结婚，家族破产，怀孕流产，死亡。
仓促得像被快进的电影，来不及品味细节，就滚到了片尾字幕。
牵引感越来越强，强到她几乎能“闻”到那股淡蓝色保存液的特殊气味——清凉，微甜，带着防腐剂特有的刺鼻感。
她停在陆氏集团研发中心楼下。
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大厦，在夜色中像一把插入地底的剑。她生前只来过一次，结婚一周年时，陆烬牵着她的手，在顶楼落地窗前说：“晚月，以后这一切都是我们的。”
现在，“我们”只剩下他。
而她成了他保存在这栋楼里的“特殊样本”。
江见月穿过旋转门，大厅灯火通明，值班保安趴在桌上打盹。她飘向电梯，发现需要刷卡，便转向安全通道。
三十层。
魂魄不会累，但漫长的攀爬让她有时间思考——思考等会儿要怎么把一具尸体从密封舱里弄出来，怎么背着一具隐形尸体穿过大半个上海，怎么在陆烬发现之前……
她停住。
陆烬会发现吗？
一定会。
那个连她坟头土的温度都要记录的男人，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最重要的“样本”丢了？
但她没有选择。阎王给的期限是七天，她需要这具身体作为“锚点”，才能在阳间停留。没有尸体，她连这偷来的七天都没有。
爬到二十八层时，牵引感强烈到几乎具象化——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拽着她的魂魄往里拉。
她推开安全门，眼前是一条纯白色的无菌走廊。墙壁光滑如镜，地面一尘不染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