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此地已成靶子,不能再留。”胡八一当机立断,声音在寺内压抑的回廊中显得异常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。寺内的武僧正在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现场,几名受伤被俘的九头蛇队员被堵住嘴,蒙上眼睛,用牛皮带捆了个结实,拖入寺内最深的地窖严密看管。但谁也无法保证,那支被击退的小队,是否仅仅是更大规模进攻的前奏,又或者,对方是否早已在此地周围布下了更多的暗桩与眼线。
在白发苍苍的老喇嘛那充满忧虑、欲言又止的目光注视下,“幽泉”团队甚至来不及仔细包扎新增的几处轻微擦伤,便迅速收拾好所有随身装备,婉拒了寺方“夜间山路险恶、可暂避一晚”的恳切挽留。在多吉这位熟悉每一道山褶的向导带领下,众人趁着天边最后一丝血色残阳尚未完全被墨色吞没,匆匆撤离了吉拉寺这个已经彻底暴露、危机四伏的“明灯”。夜色是最好的伪装,能吞噬踪迹,却也同时隐藏了无数未知的獠牙与陷阱。车队没有冒险返回可能已被监视的墨脱县城方向,而是遵从多吉的建议,沿着雅鲁藏布江一条人迹罕至、水流湍急的狭窄支流,在崎岖不平、仿佛随时会崩塌的河岸便道上颠簸前行,最终抵达了一处位于两山夹峙、被巨大鹅卵石和茂密灌木丛遮蔽的隐蔽河滩谷地,作为今夜临时栖身的营地。
河谷的夜晚,是另一种形态的死寂与喧嚣并存。雅鲁藏布江主河道那永恒不息、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怒吼,在狭窄的峡谷中被反复折射、放大,形成一种震耳欲聋的背景噪音,足以掩盖大多数人为的细微声响,却也让人神经难以真正放松。冰冷刺骨的湿气从江面升起,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厚重的衣物,直逼骨髓。营地中央点燃的篝火,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中奋力燃烧,投下的光影在嶙峋怪石和幽暗灌木上跳跃,仿佛一群躁动不安的鬼影。没有人能真正入睡,即使轮流躺下,耳朵也警醒地捕捉着风声、水声之外的任何异动。白天的冲突、被付之一炬的古老星图、以及“九头蛇”展现出的、完全不同于“它”和“归一会”的、冰冷高效的军事化作风,都像沉重的铅块,压在每个人的心头,带来一种沉甸甸的、对未来的不祥预感。
胡八一主动承担了后半夜那最难熬、也最危险的一班岗。此时正值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,人体生物钟处于最低谷,警觉性最容易松懈。他裹紧了加厚的冲锋衣,领口拉至鼻尖,但呼出的气息依旧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白霜。作为一名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侦察兵,胡八一的警惕性并未因连日奔波的疲惫而降低,反而在这种极度压抑、危机四伏的环境中,被激发到了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状态。他没有像常规警戒那样固守在营地边缘的篝火旁,那样虽然能取暖,却也让自己成为了最显眼的目标。他轻轻检查了一下挎在胸前的自动步枪保险,戴上那副从“水脉”渠道搞来的、性能优异的微光夜视仪,然后如同经验最丰富的丛林猎手,悄无声息地脱离了篝火的光晕范围,身形几个起落,便融入了营地侧翼一片地形复杂、被季节性山洪冲刷出来的乱石滩。
这片乱石滩布满了大小不一、棱角尖锐的灰黑色岩石,其间生长着低矮、枯黄的箭竹和带刺的灌木,在夜视仪幽绿色的视野中,呈现出一种死寂而凌乱的美感。但胡八一那历经生死磨砺出的直觉,却在此地捕捉到了一丝极不和谐的、难以言喻的违和感。他移动得极其缓慢,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实处,避开松动的碎石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,身体微微前倾,重心下沉,整个人仿佛与这片冰冷的石滩融为一体。锐利的目光,借助夜视仪的增强,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,不放过任何一处岩石的阴影、灌木的缝隙、或是地面上细微的痕迹。
突然,他的脚步停在了一处被几丛格外茂密、已经枯黄倒伏的箭竹半掩着的沙质地面前。夜视仪幽绿色的视野中,几点极其微弱的、不规则的反光,如同黑暗中萤火虫的残影,吸引了他的全部注意力。他屏住呼吸,缓缓蹲下身,动作轻柔地拨开覆盖在上面的浮土、碎石和腐烂的竹叶。指尖传来冰冷、坚硬的触感。他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夹起一枚,凑到眼前。借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丝鱼肚白提供的微弱自然光,再加上夜视仪的辅助,他可以清晰地看到,这是一枚黄铜弹壳,表面已有轻微的锈蚀和划痕,但在弹壳底部,那枚小小的、如同死亡印记般的底火上,清晰地压印着一行细小的、却异常深刻的标记:“9 Parabellu- 1943”。
“1943年……纳粹德国制式军用手枪弹。”胡八一的心脏猛地一沉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