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建生不再躲躲藏藏,而是大大方方地坐在河边,等阿秀来洗衣服。
阿秀也不再总是红着脸,会跟他聊些家常,地里的庄稼,山上的野果,家里养的那头快要下崽的老母猪。
沈建生给她讲外面的世界,讲纽约的帝国大厦,讲猫王的音乐,讲嬉皮士,还有汽车,轮船,飞机。
阿秀每次都听得入迷,眼睛睁得大大的,手里的棒槌都忘了挥。
她感觉外边的世界好精彩啊!
尔后,她总会重新低下头,继续洗着那些好像永远洗不完的衣服,轻轻叹道:“可惜我没念过几年书,认的字不多。”
“要不然,我也好想出去看看。”
蓦地,沈建生一把抓住了阿秀的手,“我带你出去吧,好不好?”
阿秀一惊,轻轻的缩手,但抿起的嘴角,以及脸颊上飘起的绯红早已出卖了她的心。
这天,阿秀终于放下了那些总也洗不完的衣服,带着沈建生回家了,阿秀的爷爷奶奶很喜欢他。
而当沈建生带着阿秀回到自己家的时候,在进入青砖大院的那一刻,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,像是在嘲笑阿秀的天真。
果不其然,在见到阿秀的第一眼,沈建生的父母便看不上她,他们打心眼里瞧不上这种一脸穷酸样的乡下丫头,一点好脸都没给。
甚至聊了没一会儿,就直接撂下一句,“从哪来的,还回哪去吧,别的不要想太多。”
沈建生说什么都不管用,他与父母疯狂的起了争执,他在大洋彼岸见识过自由恋爱,他觉得人的婚姻就该由自己支配。
但父母仍旧是赶走了阿秀,阿秀是笑着走的,眼睛红红的,礼貌的对着所有人点头。
走出沈建生家里的那一刻,她再也忍不住了,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。
沈建生骗了她,他说自己是逃荒的,然而他却是有钱人家的孩子,这一点阿秀并不生气,有些谎言的出现,是为了美好的结局。
她一点都不恨沈建生,她恨自己。
恨自己为什么穷,为什么生在乡下,为什么配不上沈建生。
她走了一路,哭了一路,她不怕再次面对那永远也洗不完的衣服,也不怕村里妇人的嘲笑,她只是知道以后在那条小河边,沈建生再也不会来了。
沈家的争吵还在继续,甚至愈演愈烈。
沈建生不惜跪在地上恳求道:“爹,娘,我要娶阿秀!”
“我一定要娶阿秀!”
沈老爷当场摔了茶杯:“你再说一遍?!”
“我要娶阿秀,非她不娶!”沈建生咬着牙说。
“反了!反了!”沈太太气得浑身发抖,“我告诉你沈建生,除非我死了,否则那个乡下丫头别想进我沈家的门!”
“那就不进。”
“我可以带她走。”
沈老爷冷笑道:“走?你能走到哪儿去?”
“断了你的钱,我看你能活几天!”
沈建生道:“活几天是几天,总之,我认定她了。”
最后沈老爷撂下狠话:“你要是敢跟那个丫头在一起,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!”
沈建生走了,沈家人都以为他只是赌气,毕竟这种从小锦衣玉食的小少爷,吃两天苦,自己就回来了。
谁也没想到,这一走,终其一生都没再回来。
村里,眼睛红肿的阿秀来到河边洗衣服的时候,洗着洗着,蓦地瞥见河水中出现了一个倒影。
夕阳下,她看的不真。
回过头来,看到同样红着眼睛的沈建生,就站在她身后。
阿秀再也忍不住了,她扑了上去,扑进沈建生怀里大哭。
沈建生哽咽道:“不过了。”
“家里的人我也不管了。”
“我恨他们的迂腐!我恨他们对我的摆布,我们是自由的,我们有权力追逐自己想要的。”
“阿秀,跟我走吧!”
“远走高飞,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。”
那天,河边的衣服,再也没有人洗了。
阿秀什么都没拿,从河边起身的那一刻,跟着沈建生就走了,去了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。
那个地方,叫做清凉山脉。
临走的时候,阿秀只让别人给爷爷留了一句口信——爷爷,我走了,别找我。
夕阳下,他们踩着满地的霞光离开了村子,走过开满梨花的村口时,阿秀回头看了一眼,土坯房的轮廓在霞光中金灿灿的,像一场梦中的盛大婚礼。
“你会后悔吗?”沈建生牵着她的手。
阿秀摇摇头,眼泪闪闪发亮:“不后悔!只要跟你在一起,去哪儿都不后悔。”
两个年轻的身影,最终消失在梨花的香气里。
有风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