祠门后那团灰白光静得反常,像一只饿兽趴回了黑暗里,正在重新挑选猎物。
而祠台上,新谱册的墨还没干,血印还鲜红,灯火却稳稳燃着,把“归零重算”四字照得清清楚楚。
顾承厄却没让人松那口气。
他抬手,指尖在半空里轻轻一扣——不是牵香线,而是“点账”的动作。
“刀疤。”他叫。
刀疤本来还盯着祠门缝,听见这声,立刻回神:“在。”
“把阵边站稳。外头那批人——快到线了。”顾承厄声音淡得像在说天要亮,“不许先动手。让他们把脚踩到界上,再让许都头看清楚。”
许都头一愣:“你还等他们——”
“等。”顾承厄抬眼看他,“你刚说‘查暗账’。查,就得有证。”
他话音刚落,雾里“笃、笃”木杖敲地的声音再起,夹着压低的咒骂,像一群人摸黑找门槛——找那条刚画出来的线,想一脚踩烂。
祠台边缘的淡光不亮,却硬得像刀口。雾被它切开一圈,近处人影晃晃悠悠露出来:十几二十号汉子,青布短褂,手里不是刀,是棍,是撬杠,是一把把沾泥的铁算盘——像要来掀牌子、砸账。
最前头那个拄杖老者鬓发灰白,脸上还端着豪强的硬壳,一眼就看见泥里跪着的柳家族长,眼皮猛地一跳,随即怒上心头:
“柳老狗!你跪谁呢?!”
柳家族长嘴唇一哆嗦,想撑起那点体面,可一想起“归零重算”,膝盖又软了,喉咙里挤出来的只剩一声发干的:“……别过来。”
老者拄杖一顿,眼神一转,盯上祠台上的顾承厄,厉声道:“你就是顾承厄?外乡来的也敢插手祠堂路?!”
顾承厄没回骂,也没动怒,只把谱册轻轻合上,手指按在封皮那道血印上,像按住一颗还在跳的心。
“许都头。”他道。
许都头往前一步,嗓子提起来:“本都头在此。你们是哪家的人?夜里聚众持械,闯祠台界线,想干什么?”
那老者笑得阴冷:“持械?我们是来护祠的!柳家祠台被人夺了,我们来问个明白!”
“护祠?”许都头目光扫过那一把把铁算盘,脸色沉下去,“你护祠带算盘?”
有人不服,扬起铁算盘:“砸账!账不清,祠就得清!”
顾承厄这才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规条:“砸账可以。先说清楚——你砸谁的账,凭什么砸,砸了谁赔。”
“赔?”老者嗤笑,“祠是祖宗的,账也是祖宗的——”
“祖宗的?”顾承厄打断他,视线越过他,落到那群汉子身上,“你们口口声声祖宗,却敢把人命当香柴。柳家催香催到人快断气,你们半夜来砸明账——不是护祠,是护你们的暗账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祠台边缘那圈淡光:“界线在这儿。再往前一步,就是闯祠台、毁明契。许都头在,镇诡司在。你们踩不踩?”
那群人脚步一滞。
雾里看不清脸,可那一瞬的迟疑像风吹过草尖——他们知道这线不是柳家的线,是“官”跟“明契”一起钉出来的线。
可老者咬牙,拄杖一挑:“怕什么!镇诡司也得讲祠规!给我上——”
他这一下,自己先迈了半步。
脚尖刚触到淡光边缘,“嗤”一声,像烙铁碰水,白雾被烫出一道细细的裂口。那老者脸色一变,腿下意识想收,可界线不是绳子,收不回去——他已经“闯”了。
许都头当即拔刀,刀不出鞘,只“铿”地一声拍在掌心:“证在此!来人,记!今夜有人闯祠台界线、意图毁契!”
镇诡司的人从雾里踏出半步,衣摆沾湿,眼神却亮,像终于抓到了一条能拉的绳。
那老者脸一白,随即恼羞成怒:“你们敢——”
“我不敢。”顾承厄淡声道,“但账敢。”
他指尖再一扣。
不是香线,是谱册里那道血印——明契既成,血是凭证,凭证就是“可索”的账。
祠门缝里那团灰白光像听见“索”字,忽然鼓了一下,贪意暴涨,想沿着闯界之人的那一脚去咬。
可就在它探头的一瞬,祠台上那圈药香界线猛地一紧,像把狗脖子套住,拽回去半寸。
顾承厄不看祠门,只看那老者:“你想借旧神压人?借可以。把账写出来,签字按印,写清代价,写清谁还。写不出来——就别站在这儿喊祖宗。”
老者嘴唇发青,硬撑着:“写什么写!我们——”
“你们是谁?”顾承厄问得极轻,却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报家门。”
那群汉子一阵骚动,有人低声骂:“他想把我们记进镇诡司的册子……”
“怕记?”顾承厄点了点谱册,“那就说明,你们本来就不干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