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嘴唇哆嗦了一下,杖尖在地上乱点,想辩却辩不出来。
顾承厄指尖再一落。
不是斩向人,而是斩向线。
“咔。”
那声音极轻,像一根干线被剪断,落地都听不见。可祠堂路上所有香烟,却在这一刻齐齐一震——同心香阵的香火忽然更直、更亮了一分,像有人把被勒住的气放开了。
而柳家那边,雾深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像是某座供台忽然塌了,又像是一口多年压着的箱子被人掀开,里面的灰全倒了出来。
紧跟着,柳家众人身上同时起了一阵细碎的“沙沙”声——他们袖口、领口、怀里藏着的香饼、香灰包,竟像失了魂,灰白地往外漏。那香灰不是被风吹散,而是像被什么看不见的口子吸走,转眼就变得空瘪。
一个香头脸色惨白,手忙脚乱去摸怀里的账袋,摸出来一看,账袋里原本压着的几片香牌竟全裂了,裂口里只剩冷灰。
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:“族长……香没了!”
“什么香没了?”旁边人不信,抖开袖子一看,手心里只剩一把灰,连香气都淡得像死人屋里的尘。
老者的脸终于彻底崩了。
他拄杖站不稳,踉跄一步,像被人抽走了骨头:“不可能……柳家香库……不可能!”
顾承厄冷冷道:“你们的香库从来就不是你们的。是祠堂路众人的命火,被你们拴着走了一条暗线。线断了,香自然归零。”
“归零”两个字,像判词。
许都头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。他见过抄家,见过砍头,见过镇诡司封门拿人,可从没见过这种——不杀一人,不伤一刀,只一指,豪强的根就没了。
柳家靠什么横?靠香火养诡、靠诡压人、靠人供香再养诡。
如今香线断,柳家连“压人”的底气都没了。
祠门缝里那团灰白光也在这一刻发出一声极细的“嘶”,像饿了太久的东西突然被人掐断了喂食。它贴着门缝猛地一扑,却又撞上灯纹梁阵与药香界线,“嗤”地被灼回去,灰白光一下散乱,像被抽走主骨的雾。
——旧神残响失了稳定供奉,连“换口吃”都来不及。
柳家众人这才真正慌了。
之前他们来掀台子,是仗着“祠门站他们那边”。可现在,祠门里的东西都被饿得缩回去,他们还能仗什么?
有人腿软,棍子落地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。
老者的杖也掉了。
他盯着顾承厄,眼里第一次不再是豪强看草民的俯视,而是活人看阎王的恐惧。他嘴唇抖了几下,终于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膝盖砸在湿泥里,泥水溅了一圈。
“顾……顾少爷。”他声音嘶哑,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,“我柳家……愿改。愿把账公开,愿照牌上写的走。求你……把线接回去。求你给我柳家留条活路!”
这一跪,雾里柳家人齐齐发懵,随即像被抽了脊梁骨,接二连三跪下。
有人磕头,有人哭骂自己,有人喃喃说“完了”。
屋檐下那群被催香催得抬不起头的人,看着这一幕,先是怔,随即胸口像被什么撑开,喘出一口热气来。
不是痛快的笑,是憋久了终于敢看——敢看豪强跪地。
小爽点像火星落进干柴:一夜塌了。
许都头握刀柄的手慢慢松开,喉结滚动,半天才吐出一句:“……顾承厄,你这手段,镇诡司都未必敢这么用。”
“敢不敢,用不用,是你们的事。”顾承厄淡声道,“我只做我该做的:把路上的香,按路上的命分回去。”
他看向跪在泥里的柳家族长:“活路有。但不是我给,是契给。”
柳家族长急得连连磕头:“契!契!你说怎么契!”
顾承厄抬手,指了指祠台边那块木牌,又指了指台下鲁三怀里抱着的那本新谱册。
“报名入谱。”他说,“从今夜起,柳家不再‘代收’,只做‘代办’。代办收一成辛劳香,写在明账上。其余九成,按户入谱:三成入祠,六成镇路,一成救急。”
柳家族长抬起头,脸上都是泥水:“救急……救谁?”
顾承厄看了眼屋檐下那些抱孩子的妇人、咬牙撑着的老人:“救被你们催香催到快断气的人。也救你们自己——免得旧神饿急了,第一口就来吃柳家。”
这一句,像冰水泼头。
柳家族长猛地打了个寒颤,连连点头:“是,是!我照做!我全照做!”
顾承厄却没有立刻松手。他的指尖仍停在虚空里,像捏着那条已经断开的线头。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道,“柳家祠里供的‘旧神牌’,今夜起撤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