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既说‘纳税’,便是交易。交易就有明示条款。你不明示,就是暗抢;暗抢不走契,只能走诡。”
“你走诡,我就按家规第三条——对账不欺,欺则反噬。你要不要试试,顾家这一整条血缘链路的‘反噬’,够不够你今晚吞?”
雾骤然一沉。
那页账纸上,灰线轻微颤了颤,像被什么无形的规矩勒住。
许久,祠门内那声音终于不再绕,像硬挤出字来一般,一条条念:
“柳家……代收香火,按三成入我……七成留其用以镇路……”
“每月初一,祠堂路开市,香火入账;每逢诡潮,额外征香,称‘催香’……”
“顾家……旧欠……三十七年未清……利滚利……”
念到这里,账纸上忽然浮出一处更深的暗痕,像一团被水泡烂的墨。阵里有人腿一软,差点跪下——三十七年,这意味着他们祖辈就被记过账。
刀疤咬着牙,拳头捏得发响:柳家哪是“统筹”,分明是替旧神养刀,再拿刀压人。
顾承厄却只问一句:
“顾家欠的是什么?”
祠门内那声音像咬着舌头:“……欠‘镇’。”
“镇什么?”
“镇你顾家祖祠后那口‘无灯井’。”
众人一震。连那抱着木牌的妇人都怔住——无灯井是顾家祖地的禁口,老人常说“井里有旧影,别往里看”,但没人敢细问。
顾承厄眼神微敛,却没有追问井的细节。他知道旧神愿意明示到这一步,已经是被“契”逼着吐字,再逼下去,它必翻脸。
他要的不是把天机掀到底,而是把“税”改成“账”的话语权抢回来。
“好。”顾承厄点头,“镇你说你镇,账就记‘镇’。但记法要改。”
祠门内冷声问:“你要怎么改?”
顾承厄抬手,指向那页灰线账纸:
“从今往后,顾家的香不叫‘税’,叫‘功德账’。”
雾里一静。
族人听不懂“功德账”四字的厉害,只觉得像换了个名头;可祠门内那团灰白光,却明显更暗了一瞬——它听得懂。
顾承厄继续道,语速不快,每个字都像钉进契书:
“你收香,不许再按人头、按户、按市口强征。顾家香火入账,按‘恶’记;按‘善’免。”
“凡顾家人行善救命、护邻、赎罪、填井、修桥、镇宅——皆记为‘功德’,功德抵债;凡顾家人作恶害命、欺贫、夺香、卖契——皆记为‘恶债’,恶债自付,且加倍。”
“你要索债,只能索恶债;功德不但不索,还要抵旧欠。”
这话一出,屋檐下有人猛地抬头,眼里第一次亮起一种不敢相信的光——原来香火不是只能被掐着喉咙交出去,还能“抵债”。
刀疤更是胸口一热,差点脱口而出一句“好”,又硬生生忍住,生怕一句多余的情绪也被记进账里。
祠门内那声音像被踩住尾巴,陡然尖利:
“你想用善来抵我的债?!”
顾承厄不退半步:“你说你镇无灯井,是为镇诡护人。你既以‘镇’为名,便是以护人为价。护人之价,本就该由善来供。”
“你若连善也要收,那你镇的不是诡,是人心。那就不是‘镇’,是‘吞’。”
“吞——不走契。吞——就要付代价。”
他顿了顿,抬手摸了摸袖口那点灰痕,淡淡补上一句:
“你最懂代价。”
祠门那团灰白光剧烈起伏,雾里灰线乱颤,账纸像要被撕碎。但每一道灰线刚一拉长,便被同心香阵边缘那圈淡红印“勒”回来,像绳索拽住野兽的喉。
旧神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。
顾家人连呼吸都轻了,生怕一口气惊动那团灰白光,让它直接掀桌索命。
终于,那道声音再次响起,阴沉得像从井底翻出来:
“功德……如何算?谁来判?”
“明示。”顾承厄吐出两个字,像把它先前的刁难原样奉还,“条款写清楚:善恶由‘契’判,不由你我口舌判。”
“契判?”旧神冷笑,“你拿什么让契判?”
顾承厄低头,看向阵里那十几炷香,又看向每一张紧绷的脸。
“拿他们。”他说。
“功德账不是我一个人的账,是顾家族谱的账。族谱为载,血缘为链。每一笔善恶,都会沿血缘回响:行善者得护,作恶者先遭报应。”
他抬眼,声音陡然低下去,却像铁压在木上:
“你不是已经说了么——先遭报应的,总是最贪的那一家。”
这句话一落,屋檐下的人忽然明白了:少爷那句像落款的话,不是骂柳家,是给旧神递刀——让它亲口承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