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不再贴门缝,而是缓缓退了一步,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湿泥上。
但那股味道没退,反而绕着门框、窗棂、墙脚游走,像一条无形的舌头在找缝。
“你不肯开门也罢。”老妇声慢慢道,“老身就在你门外坐着,闻一夜。”
“闻到天亮,总能捞着一点胎香。到时候……你宅里的灯纹再硬,也得开门做人事。你护得住她一夜,护得住她十月么?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专挑最软的地方扎。
沈青萝在被里又动了一下,呼吸乱了半拍。她没醒,却像被那股甜腥缠进梦里,手指无意识地往小腹上按。
顾承厄眸色一沉,伸手覆住她手背,轻轻压住,像压住一页要翻的账。
他没立刻回话,而是抬眼看梁端灯纹——灯纹稳,但稳里已经有一点“被嗅”的细颤。对方没进门,却在用“味”磨宅规。
宅规能挡脚,挡爪,挡刀;可像这种“闻”的东西,最难断。
断不了,就得让它知道:**闻也得按规矩闻。**
顾承厄起身,走到门后,隔着门板,声音不高,却像一句盖章:
“你既然说不进门,那就按门外的规矩来。”
门外那老妇声一顿:“门外还有规矩?”
“有。”顾承厄道,“顾宅门外三步,是顾宅的账沿。你坐得住,就坐;但你若敢把鼻子伸过三步——梁灯不烧你命,先烧你鼻。”
他说完,梁端灯纹像听懂了似的,亮起一道更窄、更直的光,落在门槛外的地面上,恰好划出一条淡淡的界。
界线之外,甜腥味仍在;界线之内,那味道像被生生截断,进不来半分。
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:“好硬的口气。”
“顾先生,老身不是讨命的。老身讨的是香,是贡。”她的声音忽近忽远,像绕着那条界线打转,“你给老身一缕胎香,老身转身就走,今夜不烦你。你不给——老身就坐到你家门口,把你家喜事坐成晦气。”
顾承厄眼神没动,只把门闩轻轻一扣,扣得更实。
他知道这东西的路数:它不敢硬闯梁阵,但它敢耗,敢缠,敢把“胎气”的味道一点点逼出来。沈青萝如今身子弱,被这股甜腥缠久了,别说睡不好,连气血都要被扰。
最麻烦的是——耗到天亮,村里人一开门看见这玩意儿坐在顾宅门口,谣言会比乌灯会的“贷命谣”传得更快。
顾承厄不怕别人知道他硬,他怕别人知道他家里“有喜”。
这不是面子,是靶子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床榻。沈青萝眉心仍蹙着,帕子就放在枕边,她却没力气去拿。顾承厄弯腰,把帕子轻轻覆在她口鼻处,姜味压住甜腥,她呼吸才稳了一点。
他贴近她耳侧,声音更低:“我出去一下,很快回来。你别起身,别开窗,听灯纹。”
沈青萝像听见了,睫毛颤了一下,手指终于松了松,却仍抓着他衣角不放,像怕他一出门就被夜吞掉。
顾承厄把她指尖一根根轻轻掰开,再把自己的袖口塞回她掌心里——不是让她抓他,是让她抓住一个“在”的证据。
做完这些,他才转身,走到内院门前。
门外那股味道立刻贴上来,像知道他动了。
顾承厄没有直接开门,而是先抬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,指腹触到那道灰线的尾端。他默念了一句宅规——不是咒,是规矩:
“夜客门外谈,灯在,账在。”
梁端灯纹随之轻轻一响,像有人在梁上敲了一下木槌。
他这才把门闩抽开,门只开了一线,冷风立刻灌进来,甜腥味也试图钻入,却被那条界线生生顶回去。
门外站着的东西,终于露了形。
那不是人。
像一张老妇皮囊披在骨架上:背驼得厉害,肩头挂着一只旧竹篓,篓口用破布盖着,里面隐隐透出一点潮湿的香气。她脸上皱纹深得像沟,最怪的是鼻子——鼻梁极长,鼻尖几乎垂到上唇,鼻孔却一张一合,像两只黑洞在吞风。
她不看顾承厄的眼,只盯着门缝里那一点暖光,贪婪地吸了一口。
“香……”她喉头滚了一下,“就这一口,顾先生。老身给你换一样——换你家这胎坐得稳,生得顺。你做这行的,懂交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