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厄没动,仍坐在那张账桌后,指尖在薄册封皮上轻轻一压,像把“落款”压实。
刀疤站在瘦高男人侧后,半步不离,目光却先掠向官道:“顾爷,来人了。”
“来得好。”顾承厄抬眼,视线平平,“先让他们看清楚:灰河村的账,是亮着的。”
人群也听见了马蹄,原本散开的又聚了些。几个外村人脸色发青,想趁乱钻出去,却被里正一嗓子喝住:“都站着!谁走谁心虚!”
瘦高男人喉结滚了一下,硬撑着:“你们这是——”
“这是问账。”顾承厄打断他,语气淡得像讲一条规矩,“你方才喊‘乌灯会的人说了’,你就得担这句话的因果。你不欠债,那就写一句不受护;你不敢写,那就是欠了。”
他把笔轻轻往前一推,朱砂印泥仍在旁边,红得刺眼。
瘦高男人盯着那点红,像盯着一口要吞人的井。周围村民的目光不再是怕,而是冷——冷得像要把他藏的那点“借来的胆”剥出来。
马蹄声近了。
来人并非三日后的郡里官差,只一骑快马,马背上坐着个穿短褂的年轻人,脸上带尘,腰间挂着镇诡司的木牌。他翻身落地,抱拳:“顾先生。”
顾承厄看他一眼:“许都头的人?”
“是。”年轻人喘匀了气,从怀里取出一封封好的纸,“许都头让我送话:郡里那边已经立了案,三日后查账不假;但乌灯会那边有人在郡里递了‘急呈’,想把查账提前。许都头压着,但压不了太久,让您这两日把‘香火用处’和‘代价条目’都备齐,别让人抓着字眼。”
他又压低声:“还有一句——许都头说,乌灯会最近在打听您‘家里人’。”
这句话落下,顾承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把那封纸收进袖中,神色不变:“知道了。回去替我谢许都头。”
年轻人欲言又止,看了眼人群和那瘦高男人,终究没多问,只抱拳退开,翻身上马,沿官道又去了。
人群里一阵窃语。
“打听家里人?他们想干啥?”
“还能干啥……阴着来呗。”
里正脸色沉得能滴水,回头看瘦高男人,像看一块烂肉:“听见没?你们乌灯会连顾爷家里都敢伸手?!”
瘦高男人嘴唇发抖,眼神乱飘,最后死死咬住一句:“我不是乌灯会的!我就是听人说——”
“听人说,也要付账。”顾承厄把笔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,“写不写?”
周围有人冷笑:“不写就别走!”
有人更狠:“让他把‘听谁说’也写出来!”
瘦高男人肩膀一垮,像终于明白自己落进了什么网。他伸手去拿笔,手却抖得厉害,墨点落在纸上,溅开一团黑。
顾承厄没催,只看着他把那句“自愿不入顾宅契、自愿不供香、自愿不受护”歪歪扭扭写完,又按了手印。
按下去那一刻,瘦高男人脸色惨白,像把最后一层遮羞皮撕给所有人看。
“行。”顾承厄把那张纸夹进薄册里,声音不高,却清楚,“你走。”
瘦高男人像被放出笼,转身就挤出人群,跑得踉跄。跑出十几步又回头,眼里有恨也有怕——恨顾承厄把他当众剥开,怕乌灯会回头问他:你为何敢写?
顾承厄没看他第二眼,只对里正道:“这张纸,留底。以后乌灯会再拿他做线,他的账先咬他自己。”
里正重重点头:“明白!”
账桌前的人又陆续上来。顾承厄依旧那三句:自愿、想清楚、能退。每签一户,他就把对应的“香火用处”念一遍,念得像在给每个人发一把尺。
到午后,日头偏了,账桌才收。顾承厄把薄册按序入匣,又把今日那几张“谣言细目”单独封了,交给里正:“封好,别沾水,也别让外人摸。”
刀疤把桌板扛起来,低声道:“顾爷,乌灯会真敢打听家里……要不要我带人回去守着?”
“守。”顾承厄道,“但别让村里看出我们慌。乌灯会要的就是‘你怕’。你越怕,他越敢伸。”
刀疤咬牙:“我懂。”
顾承厄抬眼望了一眼灰河方向。河面看不见,却能听见那种细细的流响——比前几日更清,像有人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。
他心里把几笔账一并合拢:郡里查账、乌灯会递急呈、打听家里人……都指向一个意思——对方在加速。
加速的人,往往不是强,是急。
他不急。
可回到顾宅时,院门一推开,梁端四朵灯纹却轻轻一颤,明灭的节奏像被风拨乱了一瞬,又很快稳住。
那不是外头风。
是屋里有人气息不稳。
刀疤刚要进,顾承厄抬手止住:“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