瘦高男人嗓子一紧,立刻改口:“我、我自己写的!我为乡亲鸣不平!”
顾承厄不争他,只问:“你写‘人心当柴烧’,那你知不知道香火是什么?”
瘦高男人愣住。
顾承厄把桌边那只小香炉往前推:“香火不是我家的,是你们心里那点‘信’。你们愿意把信给谁,给谁家门口点一炷香,给谁家庙里磕个头,那是你们的自由。乌灯会也能收香,他们只是不让你们看账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扫过众人:“今日我坐在这儿,就是让你们看——香火怎么入,怎么用,怎么退。”
说完,他从纸契里抽出一张空白契,往桌面一拍:“这张契,谁愿意签,签。不愿意,走。走之前,把这张契撕了也行,我不拦。只要你撕之前当众说一句:‘我不愿意’,就算你没入账。”
人群一下子静得几乎听见风从麻布上掠过。
那瘦高男人面色发白,喉结滚动。他原本想靠“邪”字压人,可顾承厄把“选择”摆出来,他那张纸就像一块湿柴,点不着火。
有人突然笑出声:“他让你撕契呢,你倒是撕啊!”
瘦高男人手一抖,纸差点掉地。他不敢撕——因为他根本不是来选择的,他是来栽赃的。撕了契,栽赃就没了“逼迫”的壳;不撕,就成了他自己在台上演戏。
顾承厄不催,只把目光落回薄册上,像把主动权交给时间。
片刻后,那瘦高男人咬牙,硬撑着把那张“证据纸”往桌上一拍:“你别装!乌灯会的人说了,你会用规矩害人,你的规矩就是咬人的诡!”
这句“乌灯会”一出口,人群里立刻“嗡”了一声。
顾承厄抬眼,语气仍淡,却像一盆冷水浇在沸油上:“你承认了。”
瘦高男人脸色骤变。
顾承厄看向里正:“记下:此人当众自称‘乌灯会的人说了’。问他欠谁债、拿谁钱、替谁跑话。”
里正立刻应声,眼神像刀:“好!”
那瘦高男人猛地后退,转身就想挤出去。
刀疤这次没等指令,身形一横,像一堵墙把人堵住。他没动手,只把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低声道:“跑什么?不是来鸣不平么?鸣完再走。”
瘦高男人额头汗一下冒出来,嘴唇发青:“我、我没欠债!我没拿钱!”
顾承厄把朱砂印泥往桌边轻轻一推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:“没欠债也好。”
“那就当众签一句:‘我自愿不入顾宅契,自愿不供香,自愿不受护。’签完就走。”
瘦高男人瞳孔一缩。
这句看似让他走,实则把乌灯会最阴的那层皮当众剥开——他们靠的就是“逼你背债、逼你跑话、逼你不敢开口”。可若当众写下“自愿不受护”,那他回去就得解释:为什么你不敢写?你到底怕什么?
他僵在原地,手指发抖,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勒住。
周围人群却渐渐明白了过来。
有人低声说:“他不敢写……他怕什么?”
有人更直白:“怕乌灯会找他算账呗。那不就是欠他们债?”
这话像钉子,一下钉进众人脑子里——乌灯会不是“替人鸣不平”,乌灯会是在拿债拴人。
顾承厄没再逼他,只把视线移向人群,声音清清楚楚:“你们听明白了么?今日我这张桌子,不是让我赢,是让你们学会一件事——”
“以后谁来你们面前放话,说我夺命,说我贷命,你们不要急着怕,也不要急着信。”
“第一句话问他:你说的这笔账,写在哪一条?”
“第二句话问他:你欠谁债?拿谁钱?替谁跑话?”
“问完这两句,谣言就站不住了。”
这几句话像把尺,发到每个人手里。
人群里,有人缓缓走到桌前,不是来闹的,是来签契的。那人把手掌在衣摆上擦了擦,声音很低:“顾爷……我家昨夜又听见水声敲窗。我不想再拖了。我愿意入契,但我想知道……我供的香,具体怎么用。”
顾承厄把薄册翻到“香火用处”那页,推过去:“你看。看不懂,我念给你听。念完你再决定签不签。”
那人盯着纸,眼睛一点点亮起来,像终于看见一条能走的路。
接着第二个、第三个也上前来。
每一个人伸手去按印泥之前,顾承厄都会重复一遍:“自愿。想清楚。能退。”
他重复得多了,周围人反而更安——因为这不像骗,是怕你后悔。
那几个外村人站在外围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他们原本想借“贷命谣”把灰河村的人心掀翻,可顾承厄把“账”摊在太阳底下,谣言就像阴沟里的油,一见光就发臭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灰河村的人并没有被煽到去打人、去闹事,而是学会了“问账”。这比一时的怒更难对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