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宅,终于不是只能靠香牌“镇名分”了。
它开始能“打”。
门槛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“咚”。
像有人在里面磕了一下。
众人齐刷刷看过去,只见门槛阴影里,那道缝慢慢张开又合上,像一只眼在眨,眨得极慢极屈。
顾承厄走过去,脚尖轻轻点在门槛外沿。
“出来。”他说。
门槛里那股阴冷颤了颤,像不情愿。可下一瞬,一缕灰黑的影从木缝里挤出来,缩成一团,贴在门槛内侧,像一只趴伏的狗。
它不敢抬头。
顾承厄居高临下:“你今夜守门。外来阴物敢贴门槛,你就咬;敢跨香灰线,你就拖出来让灯纹烫。”
那团影子抖得更厉害,像在挣扎。
顾承厄的声音压下去一寸:“你若不做,我就把你钉进梁里,给灯纹当油芯。你喜欢吃人?那就一辈子吃香灰,吃到魂都磨没。”
影子猛地一缩,随即“咚”地一下,竟真在门槛内侧磕了个头。
它的声音像砂砾摩木,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守、门。”
刀疤看得头皮发麻,却又忍不住心里发热——那门槛诡以前嚣张得很,谁踏错半寸就要拿命抵。如今在顾承厄一句话下,成了趴在门口的“看门奴”。
这不是驱邪,这是驯邪。
里正张着嘴,半天才找回声音:“顾爷……它、它听话了?”
顾承厄淡淡道:“不是听话,是怕账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梁端的灯纹,又点了点门槛内侧那团影:“宅里现在有两条规矩——梁不许阴贴,槛不许阴过。规矩立住,夜里就能睡。”
鲁三看着那四朵灯纹,眼眶忽然又红了。
他以前睡觉,最怕夜里听见梁上有东西走;最怕门口有东西蹭;最怕风里有谁喊他名字。那种怕,是欠债人的怕——怕讨债的找上门,怕命被拿走。
可此刻,梁端像有灯,门槛像有犬。
他第一次觉得:夜不是来咬人的。
夜也可以被拦住。
顾承厄没让众人一直站着看。他转身吩咐刀疤:“把香灰线加厚一指,沿门槛外侧撒半圈,不要围死,留一条生路——让它们知道这里有槛,也让它们有退路。不然逼急了,它们会撞宅。”
刀疤立刻去办。
顾承厄又对里正道:“今晚你们回去,把各家的灯盏记在账上。灯油是借的,香火会还。明日文书要办,灯盏也要还——还的时候,我会让你们每家领一张‘护灯符’,贴在灶旁,免得夜里回去遭跟。”
里正连连点头,心里那点发虚却被一股热顶住:顾承厄不是白拿,他记账、还账,还给利息。这才像能成事的人。
众人散去后,院里只剩顾承厄、刀疤、鲁三,以及门槛内侧那团伏着的影。
灯焰在风里晃,却怎么都不灭。梁端的灯纹也随之明灭,像宅在呼吸。
鲁三忽然低声道:“顾爷……我刻这些,会不会也算欠你一笔?”
顾承厄看着他:“你已经欠了。欠的是我给你一条‘用处’的路。”
鲁三咬住牙:“那我怎么还?”
顾承厄把视线投向院外黑沉沉的村道:“明日开始起梁,立柱。你要把这宅从一间院,做成一口能挡事的家。你做得越好,你的债就越能拆——拆到你自己身上少一点,拆到这宅的骨架上多一点。”
鲁三怔住:“宅……也能替人扛债?”
顾承厄点头:“能。宅吃香火,香火就是因果。因果能记账,账能分摊。你不靠血,我就让你靠屋。你是匠,屋是你的血。”
鲁三胸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,疼,却也热。他低头看那四根梁,忽然觉得它们不再只是木头——那是他活下去的骨。
夜更深时,又有几次阴风试探着扑来。
每一次靠近梁端,灯纹就轻轻一闪;每一次贴近门槛,那团影就发出低低的呜声,像狗护食般凶狠。阴物被烫得退走,院墙外传来的嘶嚎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远处河滩的水声。
刀疤巡完一圈回来,压低嗓子:“顾爷,外头安静了。以前这个时辰,村口那边总有哭声,今夜没听见。”
顾承厄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站在院中,抬头看梁阵的暗光,心里那本账簿像翻过一页:顾宅的香火已经不只是“护名分”,它开始能“护夜”。
从能住,到能打。
这一步迈出去,来踩门槛的人会更多——柳家会更坐不住,镇诡司也会更在意,诡域里的东西更会来“查账”。
可顾承厄并不急。
他只抬手,指尖在梁端灯纹的刻线处轻轻一抹,香灰不沾手,反倒像回抹了一点暖。
“灯纹亮了,”他低声道,“账也更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