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厄把铜灯搁回供桌时,灯焰被风吹薄了一层,白得发冷。门外香烟仍细直,勒着井沿,黑水不退也不顶,像一只闭眼的东西在水皮下憋着气。
他没再盯井口——井这种东西,最爱吃人的“盯”。他转身把供桌前的香灰拢了拢,灰面上那点热还在,像一粒不肯灭的火星。
胸口那块“空”也在。
它不像伤,不痛,却让人总觉得呼吸时缺了一截,像账页被撕走一角,怎么翻都翻不全。
刀疤蹲在门槛边,压着嗓子问:“顾爷,今夜就这么……算稳了?”
“稳不稳,看天亮后的第一炷香。”顾承厄淡淡道,“井要吃人,先吃嘴。村里人要是还敢对着井口许‘口头愿’,它就有路。”
刀疤听得汗毛竖起,忙把背后几个人往外推:“都听见没?谁敢对井说话,老子先把你嘴缝了!”
外头人一阵点头,硬生生把咳嗽都咽回去。
顾承厄这才抬手,指了指祠堂门外那张旧桌:“守着桌。有人要问事、换运、求平安——先写。”
“写什么?”有人问。
“写你的名字,写你要什么,写你愿意付什么。”顾承厄说得很慢,“写不明白,就别开口。井不会同情你,它只认你欠它的那一笔。”
夜风穿堂,纸角微卷,墨香被吹得更浓。那股潮腥被香烟压着,却仍在暗处游,像水底有舌头舔着规矩的边。
顾承厄没再多言,坐回供桌旁,闭眼听了一阵——听井口的水声、听香燃的细响、听外头人压着脚步走动。都还在规矩里。
到后半夜,黑水终于有了变化。
它不是退得快,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一点点“挤”走——先从井沿边缘薄了一圈,露出底下那种不正常的镜亮;再薄一圈;最后只剩井心一团墨,像一滴没擦干的字。
那滴墨停了很久,忽然“咕”地冒了个泡。
泡破时,水面浮出两个字,湿漉漉的,像用指腹摁出来:
——记着。
刀疤看见了,脸都白了,刚要骂,被顾承厄抬手止住。
顾承厄只看了一眼,便移开视线,像没看见似的,把供桌前那三炷香重新摆正:“记着就记着。你记你的,我记我的。”
他这句话落下,那两个字像被香烟烫了一下,边缘散开,化进水里。
井面终于恢复了“水”的样子。
不是干净,是暂时收敛。像一张被撕了角的账,虽然缺了页,却也不敢再当众翻。
天快亮时,村里鸡叫第一声响起,灰河村的夜才像被刀割开,透出一线活人的白。
刀疤一夜没敢合眼,听见鸡叫差点哭出来,嗓子嘶哑:“顾爷,天亮了……那香烟,要不要撤?”
“别撤。”顾承厄起身,披着外袍往门外走,“香烟是规矩。规矩要长在地上,才能压住井里那张嘴。”
他站在祠堂门前,望向村路尽头。
晨雾薄薄一层,像旧棉絮,裹着瓦檐与柴垛。雾里有人影晃动,一开始还散,后来渐渐成了队——不是乱跑的,是规规矩矩往一个方向去。
去的方向,是顾宅。
刀疤也看到了,愣了一下:“他们这是……”
“按约。”顾承厄说,“救他们一村,换他们一村的香火。”
刀疤嘴唇动了动,想说“这也太值了”,又想起井口那句话“记名”,硬生生把喜气压住,低声问:“那……他们要是反悔呢?”
顾承厄把袖口往下拢了拢,遮住指尖残留的寒意:“反悔也算账。只是他们今早不反悔——人怕鬼,更怕欠命。”
他回到供桌前,把香炉端稳,又把供桌擦了一遍。供桌是老木,木纹里有年头的香油渍,擦不掉,倒像沉下去的福气。
顾宅不大,却是这村里少见的“正宅”——门楣端正,院里有槐,槐下压着一块青石。顾承厄把那块青石擦干净,摆了个小香案,又把祠堂那盏铜灯也提回院里,放在香案旁。
灯焰一亮,院里雾都像薄了几分。
他不怕村民来,怕的是村民来得乱——香火这种东西,越乱越像“散债”,散了就不好用,反倒会引来东西嗅。
所以他先把规矩立好。
刀疤带着几个人在院门口拦着,不许挤、不许喊、不许哭闹,谁要说话先捂嘴,谁要上香先点头。
第一户进门的是村东头的张家。
张老汉抱着一捆新香,手抖得厉害,进门先往地上一跪,额头磕得“咚”一声响,声音闷得像砸在心上。
“顾……顾爷。”他一开口就差点哭,赶紧咬住牙,把后头的话咽回去,改成更短的,“香。”
他把香举过头顶,像举着命。
顾承厄没接,先指了指门边那张旧桌——那桌昨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