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厄心里一沉又一松。
“不完整”说明账房在做假账;“待核验”说明这里确实有可钻的口子。
他继续往下压,像在翻一页更深的账:
【契约成立要件:标的明确 / 代价明确 / 承诺载体成立】
【承诺载体:字契/血印/香誓(需见证)】
【口头允诺:默认不构成承诺载体】
【例外:有见证、有对价即时交割、双方明示“以口为契”】【否则无效】
顾承厄的呼吸几乎没变,可眼底那点冷光却亮了起来。
他抬头,看向水案几后那片黑——那里没有人形,只有一团水影,像戴着无形的算盘。
“你这账,假的。”顾承厄声音不高,却压得井口香烟都轻轻一震,“大半是口头契。”
水账房的笑声像细水刮石:“口头也算口。求就是求,允诺就是允诺。你们人活一张嘴,我收的就是嘴。”
顾承厄不紧不慢,把系统面板里的条款一字一句“念”出来,像把铁尺拍在案上:
“契要成立,得有承诺载体。字契、血印、香誓——都算。”
“口头允诺默认不算,除非有见证、有对价即时交割、双方明示‘以口为契’。”
他盯着那团水影:“你这账上写‘口头允诺:来年供香三十柱’。请问——见证是谁?对价即时交割是什么?双方明示‘以口为契’又在哪一行?”
井水的黑暗像被他这几句“规矩”戳出了涟漪,案几边缘的水忽然抖了一下,像有人手一滑打翻了墨。
水账房沉默了半息,声音里笑意淡了:“你拿什么规矩来压我?”
顾承厄抬手,指尖点了点井口那圈香。
香烟细细绕着,像一根根线,把井域和祠堂连成一个“证场”。
“见证在这里。”他道,“你以香火做担保,开井门做交易——香火就是见证。”
“你要拿香火当担保,就得认香火的规矩。”
“你不认,你就别收香火;你既收了,就别想用嘴皮子把人一辈子绑死。”
水账房的声音终于冷下来:“顾承厄,你是在替他们翻案?”
顾承厄却摇头:“我不是替他们翻案。我是在替你对账。”
“账房最怕的不是欠账,是烂账、假账、糊涂账。”
他目光扫过账册上那些“口头允诺”的条目,冷冷道:“你要是真按规矩做生意,他们欠多少,我不拦;可你用‘口头契’偷换‘香誓’‘血印’,把求生的哭喊当签字,把慌乱的点头当画押——这叫诱签。”
“诱签的账,在规矩里不作数。”
话音落下,系统面板上那一行【口头允诺默认不构成承诺载体】像被点亮了一样,浮出更清晰的一层字:
【判定:账目存在无效契约条目】
【可追索部分:旧账(香火供奉)】
【不可追索部分:新账(口头契)】
井底响起一声像牙关咬合的“咯”。
水案几上,那本账册的某几页突然自己卷起,卷得紧紧的,像要藏起来;可卷到一半,又像被看不见的手按住,硬生生摊开。
摊开的那一瞬,字迹开始“化”。
不是被水冲掉,而是像蜡遇火,墨线一条条融化成黑丝,被井水拖向深处。
那些被标注“口头允诺”的条目,正在失效。
水账房第一次发出了明显的怒意:“你敢废我的账?!”
顾承厄不退,反而往前一步,鞋尖抵住井沿那圈湿冷的石。
“不是我废,是你自己写得不合规矩。”他语气依旧平稳,却像铁算盘拨到死位,“你既然开账,就得认账。”
“你要收,就拿出合契的凭据。”
“拿不出——就别装作他们欠得天经地义。”
井水骤然翻涌,像有人在水下掀桌子。那张水案几猛地一歪,账册几乎要落进井底黑暗里。
顾承厄眼神一厉,抬灯照水。
灯焰的白光落在账册封皮那枚暗红印上,印纹像一只旧眼,被光一照,竟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水账房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忌惮:“心灯……你拿心灯照账?”
顾承厄淡淡道:“你怕光,说明你这账见不得光。”
“既然见不得,就别拿出来做讨债的刀。”
井水翻得更急,香烟却一圈圈压住,像把井口封成一张盖着官印的“案台”。那团水影在黑暗里扭动,像想沿着香烟钻出来,却被香烟烫得退回去。
僵持了数息。
最终,那本账册“啪”地合上,水案几也慢慢沉回井底,像一个不甘心的账房把桌子收回柜里。
水账房的声音重新变得细,却比刚才更冷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