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刚迈出一步,井口忽然“咕”的一声——不是水翻,是像有人在井底含着一口气,硬生生把气泡顶上来。
紧接着,水面自己鼓起一圈涟漪,涟漪中央慢慢浮出三个字。
不是“替命”。
是——**顾承厄**。
字是湿的,像用人的指尖在墨里蘸过,再按在水皮上。每一笔都带着一股甜腥,腥里还夹着微微的暖,像刚从人喉咙里吐出来的气。
村民还没走远,回头一眼看见,腿就软了半截。
“它……它会写名儿?”
“点名……这是点名啊!”
有人下意识把孩子往怀里抱,抱得太紧,孩子差点哭出来,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——上一刻他们还记得顾承厄的规矩:哭出声,就是应招。
井里那道女声这回不再低笑,反而像翻账翻到了最后一页,嗓音平而硬:
“顾承厄。”
“你压我一回,利息我先记着。”
“现在我点你的名——下井对账。”
她停了一息,像在让全村人都把这句话咽进肺里,再吐不出来。
“你若不下——**全村折寿**。”
话音落下,祠堂外那阵夜风陡然冷了一截,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屋檐上兜头泼下来。村里几盏火把的焰头同时矮了半寸,火光发青。
折寿不是吓唬人的词。
在这个世道,寿就是账上最硬的银子。诡域索寿,等于直接从人命根上扣款,扣到你连喊冤的力气都没有。
刀疤把刀抽出半寸,指节发白:“顾先生,要不……再加香?再压它一夜?天亮了镇诡司……”
“天亮?”顾承厄看着井面那三个字,眼神冷得像铜,“它既敢点名,就已经把‘天亮’也算进利息里了。”
他抬手,按住木牌上那个“柜”字刻痕,指腹一压,像压住自己胸口那口气。
“它要的是我。”
“我若躲,它就会把账拆成千百份,摊到你们每家每户头上。折寿这东西最狠——你今天不死,明天也会因为一场风寒、一口噎、一脚踩空把该扣的扣回去。”
人群里有人颤声:“那……那你下去,它就不折我们了?”
井里那女声接得极快,像早等着有人问:“我只要他下井。对账,清账。账清了,村里就暂缓。”
“暂缓”两个字,她咬得很轻,却像把钉子钉进人的后颈:她不说免,她说缓。债主永远留着翻盘的口子。
顾承厄没有立刻答应。
他把铜灯提到井沿上,灯焰细白,照得井口那圈功德香的烟更薄更直。烟往下压着,可井面那三个字却不散,反而像吸了灯光,笔画边缘泛出一点湿亮。
——这不是普通的显形,这是“点名入册”。
他忽然转身,目光扫过众人:“你们怕我死,还是怕你们折寿?”
这话很冷,冷到没人敢立刻答。可冷话有用——它把恐惧从嗓子眼里拽出来,摆到台面上,逼人看清楚。
一个老汉哆嗦着开口:“都怕……可更怕家里孩子……”
顾承厄点了点头:“那就按账来。”
“我下井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,像一堆干柴被风吹得相互磕碰,响得慌。刀疤急道:“顾先生,你一个人下去,万一它在井里做手脚——”
“我不独扛。”顾承厄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场子,“它要的是我这条‘对账线’,可它索命的手不会只伸向我。我要你们借我一把力,也要你们替自己担一分账。”
这话说出来,众人反而更慌——担账?谁敢?
顾承厄没给他们退路,手指一抬,指向祠堂方向:“祠堂里有祖牌,有香火。香火是护宅镇魂的,也是最好的‘账外担保’。你们每家回去,取一根自家供过祖的香,带来。”
“不是新香。要你们家的旧香火味,才算你们自家的担保。”
“再每家取一滴指尖血,滴在香头上——不滴多,一滴就够。血缘能承载,承载了,债就能拆。你们不想折寿,就得学会把账拆开,别让它一口吞完。”
“我下井时,你们围井站一圈,香头朝内。香头亮,就是你们把‘利息’顶住。香头灭,我在井下就要用自己的命去补。”
人群里一阵死寂。
让他们拿血出来,等于让他们亲手在账上签字。可不签,折寿就是被迫签。
终于有人哑着嗓子说:“……我们借你。”
这句话像第一块石头落水,后面的涟漪便止不住。
“顾先生,我家也借。”
“我……我也借,别折我孙子的寿。”
“拿香来!”
他们不再只是“求他救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