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他指腹上,甩不掉。
这不是村里人的贪,是有人把账本送进村口,逼着他们签字。
“天黑了。”巡夜的壮汉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牙关打颤的响。
果然,天边最后一点灰白被吞掉,村子像被盖进湿布里。井口那层黑先浓起来,水面不再平,开始一圈圈起细纹,像有人在底下轻轻翻页。
顾承厄退后一步,站在黄纸规矩的范围内,声音清清楚楚:“各家回屋,落闩。巡夜的,按我说的路线走——先绕村外围一圈,再回祠堂歇一炷香的时间,轮换。”
村民们像得了令,几乎是逃一样往自家门里钻。门板一扇扇合上,闩木“咔哒”“咔哒”地落下去,声音连成一片,竟像在给这村子合棺。
不多时,村道上只剩巡夜六人和顾承厄。
刀疤中年忍不住问:“顾先生,您不回屋?”
“我不归你们村管。”顾承厄淡淡道,“但你们规矩立了,我得看它硬不硬。硬,我才敢跟记账的谈。”
六人听不太懂,却听出一句——他要替他们谈价,但前提是他们自己先把“底子”打稳。于是一个个咬着牙,按两人一组散开。
顾承厄站在祠堂门口,抬眼看那只铜灯盏的火。火色冷白,却稳,像一根钉子钉在黑里。
夜更深时,村东头忽然传来极轻的“咚、咚”声。
像是有人拿手指敲木门。
紧接着,是一道女人的声音,温温柔柔的,带着水汽:“开门呀……你们家孩子渴了……”
那声音太像“人话”,像白日里邻里借盐借火的随口一喊。若不是顾承厄提前立了规矩,这一下就足够让人心软。
黑暗里,门缝下果然有光晃了一下——有人在屋里挪动,似要去开闩。
顾承厄没动,只抬声,声音不大,却像铁片刮过木头:“**夜门不出。**”
这四个字一出,祠堂灯火猛地一硬,冷白的光像被人抻直。村东头那敲门声顿了一下,女人的声音也细了一瞬,像嗓子里被塞进一把灰。
紧接着,敲门声变急,变重,咚咚咚咚,像有人用额头撞门。
门内传来压抑的哭声,有孩子被吓得呜咽。
巡夜的年轻人从暗处冲过来,手背那道认主印在灯光里泛出一点冷亮。他站在那户门前两步外,死死咬着牙,不敢靠近,也不敢应声,只按顾承厄教的,一字一句挤出来:
“井水不饮……夜门不出……不瞒。”
他每念一句,门外的敲击就像撞上了什么硬东西,声音发闷,带着水里起泡的“咕嘟”。那门板明明在抖,却没被破开——像有一层看不见的账页贴在门上,把“该谁来”写得明明白白。
又过几息,敲门声忽然停了。
黑暗里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嗅”,像有人在门缝外闻了一下,随即一股甜腥的水气顺着门槛滚过,凉得人脚踝发麻。
巡夜的年轻人脸色惨白,几乎站不住,却还是没退。
顾承厄看着他,眼底终于有了点“值”的神色——不是怜悯,是确认这笔香火没有白收。
规矩,确实能拦它一下。
但也只是一“下”。
因为下一刻,村西头又响起另一种声音——
“哗啦。”
像有人把一桶水从高处倾下来,水声不大,却黏,黏得像油。
紧接着,一道细细的笑声从井的方向飘来,笑得像在翻账本:
“立规矩呀……立得好。”
“那就按规矩来。”
“巡夜的……出来见我。”
巡夜六人齐齐一僵。
他们手背的认主印在黑里微微发凉,像被人用指腹隔空点了一下。
顾承厄抬眼望向井口方向,冷白的灯火映在他瞳里,像两点钉子。
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稳得近乎无情:“别慌。”
“它开始找‘规矩的漏洞’了。”
“这就说明——它认账了。”
他抬手把铜灯盏端起,往前一步,站到村道中央,像把一盏小灯举成了村里的“中线”。
“都记住今天这口气。”他对巡夜人道,“你们不是去送命,是去守账——守住了,命就还在你们自己名下。”
夜风更冷,井那边的水声却更近了。
而灰河村第一次明白:原来这世道里,**规矩不是束人,是挡债。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