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说完,伸手从包里取出几张黄纸,铺在供桌边缘,提笔蘸了点香灰水——那水不是井水,是他带来的清水里混香灰。笔落下去,字极直,像钉子一颗颗钉进纸里:
——井水不饮。夜门不出。不瞒。
写完,他把黄纸递给为首汉子:“贴。村口槐树一张,井旁一张,祠堂门口一张。每家每户门背后一张。贴的时候用香灰抹角,抹四角就行,别抹多,抹多了反招。”
汉子双手接过,像接了一张救命符,连连点头,带人就要去贴。
“等等。”顾承厄又叫住他,“香火。”
众人一怔。
顾承厄看向祠堂香炉:“把你们各家各户的香,先拿三炷来。不是全供我,是供在这儿——供在规矩下面。香火旺,规矩才硬;规矩硬,井才不敢随便伸手。”
这时候没人再计较舍不舍得。很快,祠堂里香烟起来了,混着潮腥,却奇异地把那股甜腥压下去一点。
顾承厄盯着香火看了片刻,确认火头能稳住,这才抬眼:“巡夜的人,站出来。”
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炉里的轻响。
过了几息,才有一个瘦高年轻人抬头,嘴唇发白:“我……我爹昨夜就是出去找水回来的。我……我巡。”
紧接着,又有两个人站出来,一个是寡言的壮汉,一个是脸上有刀疤的中年。他们眼神都硬,却硬得发虚——那是被逼出来的硬。
顾承厄点了点头:“三个人不够。夜里最少六个,两人一组,轮一圈。谁家欠得多,谁家出人——这是分账。你们自己选,别让我替你们做恶人。”
“我出!”“我也出!”祠堂里终于有人接话。不是勇,是怕——怕自家被别人指着说“欠得最多”。
很快凑齐了六个。
顾承厄把那只铜灯盏端起来,放到供桌边,取火石一点——
“嗤”的一声,火舌冒出来,却不是黄,是偏白的冷光,像从铜里挤出来的。
火一亮,祠堂里原本浮着的潮腥像被按住,连窗纸都安静了几分。
“伸手。”顾承厄对那六人道。
第一个年轻人手抖得厉害,伸到灯火边,指尖几乎要碰到火。顾承厄却用灯盏轻轻一贴,贴在他手背——
“滋”的一声轻响,不是烧焦的味道,是一股淡淡的铜腥。年轻人手背上浮出一个极浅的印,像烙出来的账号,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凉。
年轻人怔住:“不疼。”
“认主不疼。”顾承厄道,“疼的是破规。”
他依次给六人都“贴”了一下。每贴一个,灯火就稳一分,像在把人名记进火里。
“从现在起,”顾承厄看着他们,“你们六个是灰河村临时巡夜人。夜里你们可以走,但记住两件事:第一,不许靠井口三步内;第二,听见有人叫你们的名,不许答。叫名的是讨债的,它要你们应声,才好把账抄到你们身上。”
刀疤中年咽了口唾沫:“那要是……它学我娘的声音呢?”
顾承厄眼皮都没抬:“也不答。你娘若真有话,她白天会来找你。”
这话冷,可冷得让人心里有了底。
他又对全村人道:“你们各家回去,把门闩加一道。没有门闩的,用绳子捆。窗户破的,今夜先用衣服堵上。谁家孩子夜里爱尿急,提前准备尿盆,别出门。”
说到这里,顾承厄停了一下,目光落在一角几个眼睛通红的妇人身上:“还有一条——夜里不许去井边哭。你们哭,是给它送香火。它吃的不是米,是你们的心软。”
那几个妇人立刻捂住嘴,眼泪却掉得更凶,只是不敢出声。
安排完这些,顾承厄才走出祠堂,去看那口井。
黄纸已经贴上了。槐树上、井旁、祠堂门口,都有那三条字。每一张的角上都抹了香灰,风吹起来,纸不飘,像被钉在空气里。
他站在井边三步外,没再俯身,只把鼻息压低,闻到那股甜腥里果然夹着一丝油香——和诡市里“外柜”的味道极像。
“谁第一个说井水能喝?”顾承厄问。
为首汉子脸一白,颤声道:“是……是外头来的货郎。前些日子来村里卖油,说我们井水甜,喝了能……能补命。还说,喝多了,夜里就不怕冷,不怕鬼。”
顾承厄眼底冷意一沉。
补命——这两个字在这世道里从来不是好话。
“货郎长什么样?”他追问。
“戴斗笠,脸遮着,声音哑。”汉子急急补,“他还在井边撒过灰,灰细得很,像河底的泥……顾先生,那灰是不是就是、就是您在死人鼻子里掏出来的那种?”
顾承厄没答,只把指尖在袖里捻了捻——那灰砂的甜腥,此刻像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