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灰水河那边卷来,带着潮腥,贴在人的喉咙里,黏得咽不下去。村民们站在槐树下,没人敢喘大气,眼睛却都死死盯着井口,像怕那两个字下一刻就爬出来,爬到自家门板上。
顾承厄把视线从水面收回,指尖仍扣在袖里,扣着那点香灰的硬冷。
“谁家的井?”他问。
为首汉子嗓子发干:“公……公井。全村都用。”
“那就麻烦了。”顾承厄淡淡道。
“麻烦”两个字一落地,几个人腿就软了,膝盖几乎要往下跪。
顾承厄没给他们跪的机会,转身往村里走:“先别围着井。带我去你们祠堂,或者村里能聚人的地方。要快——天再黑一点,这口井就不只会写字了。”
这句话像鞭子抽在背上,村民们立刻散开,连抱孩子的妇人都小跑起来。有人想去把井盖合上,又被顾承厄一眼扫住:“别动。”
那人手僵在半空,颤声问:“不合上……它、它不就——”
“合上也没用。”顾承厄说,“你们欠的不是水,是账。账记在井里,盖不住。”
他走过井口时,刻意不低头,只用余光看见水面那两个字一点点散开,又重新聚拢,像不甘心被无视。
——这井有“规矩”,但规矩不是护人的,是索命的。
村里祠堂不大,门楣却很旧,黑漆剥落,露出木头的白筋。门口香炉里只剩一撮冷灰,香火薄得可怜,难怪镇不住。
顾承厄站在门槛外没进,先抬手指了指门内:“把你们村里能做主的,喊来。家家户户的户主也尽量来。来不及的,至少来个能说得上话的。”
为首汉子连连应声,转身就跑。
顾承厄这才迈进祠堂,脚步极轻,像在量一处“地界”。他抬眼看了看供桌上那两盏长明灯——灯油少,火舌虚,风一吹就抖得厉害。
沈青萝临走塞他袖里的药袋硌在腕上,他却没急着用。他从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铜灯盏,灯盏边缘有一圈浅刻,刻纹不是花,是一段段像账线一样的短横。
这盏灯不大,却很“硬”,铜色沉,像压过债。
他把灯盏放到供桌正中,没点火,先从香灰盒里捻出一撮灰,沿灯座细细抹了一圈。灰落在铜上,竟像被吸进去一样,瞬间暗了一圈。
外头脚步声杂乱,村里人一拨拨涌来,挤满了祠堂。有人刚进门就要哭,被旁人捂住嘴。更多人是看着顾承厄那只铜灯盏,眼神里混着求与怕——求他救命,怕他要价。
顾承厄扫了一圈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场:“你们方才说,香火都归顾宅灯下。”
众人连忙点头:“归!都归!”
“行。”顾承厄点了一下,“香火我收。但香火不是给我一个人——是给你们村立规矩用。”
有人一愣:“规矩……还能立?”
顾承厄抬手,指腹在那只铜灯盏边缘轻轻敲了敲:“宅能立宅规,村就能立村规。差别只在——你们愿不愿意认,认得够不够硬。”
祠堂里一片死寂。
顾承厄不跟他们绕,直接把话撂下去:“从现在起,灰河村立三条临时村规。先说最要命的两条——”
他目光落在众人脸上,一个个点过去,像在点账。
“**第一条:井水不饮。**不管多渴,不管谁说能治病,哪怕你看见水面漂着银子,闻见有酒香——都不许喝。不许用井水煮饭,不许用井水熬药,不许拿井水洗伤口。谁破,谁自己去替命,别连累旁人。”
这句“别连累旁人”,比“你会死”更能让人听进去。祠堂里立刻有人倒吸一口冷气,几个老人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,像怕自己不小心摸到一碗水。
“**第二条:夜门不出。**太阳落山后,家家户户把门闩死,窗户糊牢。听见敲门、叫名、哭声、孩子喊娘——都别开。谁开,谁去替命。”
人群里一阵骚动,有人哆嗦着问:“那……那夜里要是家里有人病了,要找郎中呢?”
“找。”顾承厄答得干脆,“但不是你们出门,是郎中出门;也不是现在这套法子。”
他把那只铜灯盏往前推了半寸:“我会挑人巡夜。巡夜的人,夜里可以在外走动——但必须受灯认主,受规矩认账。没被认主的人,夜里踏出门槛一步,都算破规。”
“巡夜?”为首汉子急了,“顾先生,这村里谁敢啊?外头那井——”
“所以要认主。”顾承厄道,“认主之后,他是‘巡夜人’,不算破规。规矩一立,就像把账分开写:谁是巡夜的,账算巡夜的;谁在屋里守门,账算守门的。你们最怕的不是死——是全村一起死。”
这话戳到骨头里,祠堂里的人脸色更白,却明显有了“能抓住的东西”。
顾承厄不等他们缓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