认主灯火压到最稳那一点后,顾宅堂里反倒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铜盘里的细响。
顾承厄没有立刻转身回账桌,只把视线落在门槛线外——那条“外借香线”刚才松过一瞬,如今又紧起来,紧得像有人用指甲掐着线头,既不敢拽断,也不肯放手。
“掌柜的,”顾守义喉头滚了滚,“墙那头……像又有人贴上来了。”
顾晚棠攥着衣角,指节都白了。沈青萝则把药箱往身边拢了拢,像随时要抢救谁。
顾承厄轻声道:“不是柳家。”
他说得笃定。柳家刚掏了头香、烧了契书,血口子才堵住一点,这时候再伸手,只会把“钩”拉得更深。柳老爷再狠,也没蠢到用自家祖宗牌位去赌第二把。
门外那团影忽然动了一下,像从地上立起一条细细的黑线。黑线沿着门框边缘攀上去,攀到门楣处又垂下,最后在门槛线外凝成一个人形的轮廓——衣袖很长,像旧布裹着骨头;脸却不清,只能看见额前一盏极暗的灯,灯罩像被烟熏黑的纸。
灯不亮,却让人本能地避开它。
顾守义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短刀,刀还没出鞘,就听那人形轻轻一笑,笑声像湿纸擦过木头:
“顾掌柜好规矩,门槛线不让一步,连诡市的灯使都不许进。”
顾承厄站在门内,脚尖离门槛线还有半寸,语气淡:“你若真是灯使,就该知道规矩不是我定的。是你们乌灯会自己写在市规里——灯下不越线,买卖才算干净。”
那人形的头微微一偏,额前暗灯晃了晃,竟从灯罩边缘滴下一点黑油,落在石阶上“嗒”一声,黑油立刻摊成一枚小小的圆印,像一只闭着的眼。
“干净?”灯使低低道,“顾掌柜这账做得太精,精到让人心痒。我们乌灯会做生意,最喜欢‘精’的人。”
他说着,袖口一翻,门槛线外多出一只长条木匣。木匣没有锁,盖子却自己“咔”地弹开一条缝,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纸。
纸不是寻常纸,边缘像被香火熏过,黄里透红,纸面上却一点墨都没有,只在纸心压着一道浅浅的印:一盏乌灯。
顾晚棠看得头皮发麻:“掌柜的,那是……契?”
“契也是。”顾承厄应了声,视线却没落在纸上,而是落在灯使额前那盏暗灯,“但更像价目。”
灯使笑意更深:“顾掌柜果然识货。我们乌灯会不缺货,不缺人,缺的是——能扛债、能拆债、能把债拆得让讨债诡都找不着门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像怕被谁听见:
“你。”
堂里一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顾守义咬牙:“你们盯上我们掌柜的?”
灯使不恼,反而像听见夸奖:“不是盯,是请。请顾掌柜做一笔一生只用签一次的买卖。”
顾承厄终于开口问:“什么买卖?”
灯使抬起手指,在木匣里那叠纸上轻轻点了点。纸面立刻浮出墨色,像有人用无形的毛笔在上面写字,一行一行显出来,墨色却不黑,偏偏带着油亮的乌光。
第一行是四个字——**代价贷**。
顾晚棠倒吸一口气。沈青萝也脸色发白,她在药铺学过一点杂门道,知道“贷”字在这个世道里最狠:借的是力,押的是命,拖的是全家。
灯使慢条斯理地念:
“乌灯会可借顾掌柜一门诡术——不伤身、不损魂,专治‘香债缠身’与‘借路反噬’。术成之后,顾掌柜走账路如走平地,柳家那点偷香的小手段,连摸到你衣角都难。”
“另,赠银三千两,现银,今夜就能送到顾宅门外。再另,赠美妾两名,皆是活人,不是纸人,不是傀,身契在乌灯会,入门便断旧因果,专侍顾掌柜。”
顾守义听得血往头上冲:“放你娘的屁!拿女人当货——”
顾承厄抬手,拦住他。手势不重,却像把屋里的火气一刀切断。
顾承厄看着门外那叠纸,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一笔寻常米价:“代价是什么?”
灯使指尖停在纸上,墨字往下浮出第三段。
那段字一出,堂里几个人的背脊同时一凉。
——**押未来子嗣亲缘债一半,归乌灯会诡市所有。**
灯使把“归所有”四个字咬得很轻,轻得像一句体贴话:
“顾掌柜体质特殊,香债落你身上,竟能被你沿血缘链路拆分、转移、记账——这世上能把‘债’当‘账’的人不多。你若有子嗣,便等于多出节点,多出抵押,多出周转的余地。”
“乌灯会不贪你现在这点香火、不贪你宅里这点人。我们要的是未来。”
“你签了这份贷契,从今往后,顾掌柜每添一子,乌灯会便得其‘亲缘债’一半。换句话说——你家越兴旺,我们越稳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