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守义立刻去做,木闩“咔”一声落下,堂里像又紧了一圈。
顾承厄这才把认主灯从门槛线旁取起,灯火低,却像把冷刀。他走回供桌前,灯口微微一偏,照向香炉。
灯光落下的瞬间,香烟里竟浮出一条极细的“线”。
那线不是烟,不随风散,像用细细的白丝从香火深处牵出来,斜斜往门外钻去,穿过墙、穿过院,往更远处延伸。
顾守义倒吸一口凉气:“这、这是什么?”
“外借香线。”顾承厄道。
他看着那条线,眼底一点点沉稳下来——终于伸手了。伸手就好,伸手就有账。
顾晚棠声音发颤:“它……借到哪儿去?”
顾承厄没回答,抬步往外走。
他没开大门,只按规矩开到“该开的那道缝”。门一开,雾立刻贴上来,像想挤进来偷听。认主灯往门缝前一照,那条“外借香线”在雾里更清楚,像一根被月光拧出来的白绳,沿着巷子贴墙走,绕过槐树、跨过巷口,直奔外街。
顾守义跟在他后头,压低声:“掌柜的,追过去?”
“追。”顾承厄道,“但不闯。”
他把灯火收得更低,既照线,又不招眼。两人沿着香线走,脚步轻得像在账页上落笔。
夜深,外街冷清,只有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,把“人间还在”的假象敲得很响。香线却不走人多的路,专挑墙根、阴沟、祠堂背后那种“香气杂”的地方钻,像熟门熟路。
走了半柱香工夫,香线忽然一转,钻进一片高墙大院的方向。
顾承厄停下脚。
前头那院墙上挂着一块匾,匾字被夜雾浸得发乌,却依稀能辨——“柳氏宗祠”。
更准确地说,是柳家祠产的一处外院。门口石狮子嘴里衔着铜环,铜环上系着红绳,红绳早就褪色,却仍带一点旧香火的味。
香线贴着墙根往里钻,像有人在院里伸出手,隔墙捻着线往回收。
顾守义咬牙:“柳家?他们敢动咱家供桌?”
顾承厄没立刻发怒,只把认主灯往那墙根照了照。
灯光落下,墙根一处不起眼的砖缝里,果然贴着一角黄符。符纸薄得像蝉翼,符面画着一个“借”字,但笔画里藏着倒钩,像在笑着说:我不是偷,我是借——借了就不算犯你宅规。
符角压着一枚小小的柳叶形铜片,铜片上刻着“柳”字偏旁的暗纹。
顾承厄眼神冷了半分:“盗香符。”
顾守义一听这名,脸色更难看:“这玩意儿我听老辈说过,专门偷……不,专门‘借’人家香火。被借的人家,香不断,人心却会慢慢散,最后宅里自个儿先乱。”
顾承厄伸手,却没去撕那符。
撕符是爽,可撕了只能解这一夜的账。柳家既然敢贴,后头必有人撑着,撕了还会再贴,甚至换更阴的法子。
他要的是——顺着这条线,把手伸到更深的那只手上。
“回去。”顾承厄道。
顾守义愣住:“不把它扯了?”
“不扯。”顾承厄转身,灯火一收,香线在雾里依旧隐隐牵着,“它借得越顺,越会贪。贪了,就会露更多尾巴。”
顾守义憋得额头青筋直跳,却还是按下火气:“掌柜的你要怎么做?”
顾承厄脚步不快,语气却稳得像铁算盘落珠:“以香为饵。”
***
回到顾宅,顾晚棠和沈青萝还守在堂里,见他们回来,立刻迎上来。
“线到哪儿?”顾晚棠问得急,却不乱。
顾承厄把认主灯放回门槛线旁,灯火重新压住内外:“柳家祠产。墙根贴了盗香符。”
沈青萝脸色一下白了:“柳家……他们不是城里大族吗?为何要盯咱家这点香?”
“这点香?”顾承厄看向供桌,语气平平,却像刀背敲在骨上,“顾宅这点香,立得住巷口,压得住门前影,还敢当面拒许都头的编刀——在别人眼里,就不是‘这点香’。”
顾守义骂了一句脏话:“他们是想掏咱根!”
顾承厄不接骂,只把总账取出来,摊开在桌上。
他没写“柳家偷香”,只写四个字——“外借香线”。再往下落笔:借出半,线指柳氏祠产,见盗香符。
字迹不快,却每一笔都像钉子。
写完,他抬头:“守义叔,今夜别睡。你守门槛线,盯门外那团影。它若躁动,说明借香那头要加码。”
顾守义点头:“我守。”
“晚棠。”顾承厄看向她,“香照点,但从今夜起,供桌香不点‘满数’,改点‘缺数’。”
顾晚棠一怔:“缺数?”
顾承厄伸出两指,轻轻敲了敲香炉边缘:“他们借走半,我们就只点七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