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砚更直接,喉结滚了一下,小声:“掌柜的……三个月……”
顾承厄没看任何人,只把目光落在客帖盘上。
那乌黑皮纸仍是无字。
他伸出朱笔,不用手触,笔尖轻轻点在皮纸边缘,像用账房的规矩去试一张陌生的契。
笔尖刚触到,乌黑皮纸上便浮起一行淡灰的字,像从灰烬里自己烧出来:
——乌灯会请帖:入市借力。回礼:免讨债诡三月。
字到此为止。
没有落款,没有期限,没有“借力多少”,更没有最重要的——代价。
顾承厄把朱笔收回,笔尖红意未褪。他声音依旧平,像在柜台前看一张欠条:
“契里不写代价,算什么契?”
门外那人沉默了半息,笑意不减:“顾掌柜真是账房出身。可诡市的规矩,有些价不适合写在明面上。写了,便变成了人人都能讨的价;不写,才是只对一人开的门。”
“听着像好意。”顾承厄道,“更像圈套。”
门外那人不紧不慢:“圈套也好,门路也罢,顾掌柜心里明白——你这盏灯,这条门槛线,这宅规一立,账就从你一人账,变成一宅账。你能拆分代价,可你拆得越漂亮,越有人想来借你的‘拆账手段’。”
他说到这,声音轻轻压低,像把最诱人的那句送进门缝里:
“乌灯会愿意给你三个月清账的空档。你若不去,讨债的东西可不会因为你讲规矩就心慈手软。”
顾守义脸色变了。他想起前些日子顾承厄夜夜压灯、分债、立规,哪怕昨夜宅里稳了,也不过是“门内稳”。门外的账,天底下多少眼睛盯着?
沈青萝垂下眼,指尖在衣角掐得发白。她最清楚那种“债索上门”的绝望。
顾晚棠抬头看顾承厄,眼里是求:掌柜的,能不能……
阿砚更是急得眼眶发热,却又不敢出声劝——他怕自己一句话,反而把掌柜推上“签字”的台阶。
堂屋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细响。
顾承厄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硬得像算盘珠砸在木框上:
“乌灯会的回礼很好。”
门外那人似乎笑了一下,像觉得这句是松口。
可顾承厄下一句便把那点笑砸碎:
“但顾某做买卖,只认两样:一是明账,二是落款。”他停了停,语气冷淡得近乎无情,“代价不写明,我不签。落款不盖章,我不接。”
门外那人沉默了更久。
雾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摩挲,像他在转一盏灯的提梁。
“顾掌柜……”那声音第一次少了笑,像换了一层更真实的皮,“诡市里,多少人求‘免讨债’都求不到。你真不动心?”
“动心。”顾承厄坦然得像在记账,“所以更不能乱签。”
他把朱笔横放在总账上,抬眼看向门板,仿佛隔着木头也能看见雾里那张脸:
“乌灯会若真讲规矩,便把代价写清。写不清,说明你们自己也不愿承担。那我更不接。”
门外那人笑不出来了,语气却仍维持着市井的温和:“顾掌柜要价目单?”
“要。”顾承厄答得干脆,“借什么力,力从何来,期限几何,回礼如何兑现,代价何时索取,若我不成,违约怎么算——都写。”
顾守义听得心里一震:掌柜这不是拒绝,这是直接把对方当账房审契。
门外那人像被这句话噎了一下,好半晌才道:“顾掌柜好胆。”
“胆不胆的,是命。”顾承厄道,“命不够厚,就别玩薄账。”
雾里那人似乎深吸了一口气,才重新开口,语气又恢复那种轻飘的笑:“好。顾掌柜既要明账,乌灯会便给你一份‘条目’。但顾掌柜也要记住——条目给你,便算你接了市里的眼。三个月免讨债这句,乌灯会仍留着,不会改。”
“留着是你们的事。”顾承厄不为所动,“顾某不签,就是没接。眼想看,便在门外看。”
门外那人低低笑了一声,像被逗乐,又像被气笑:“顾宅的门槛线,果然硬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换了个话头:“顾掌柜可知这‘免讨债’三月,是怎么免的?”
堂里几人心口一紧。
顾承厄眼神微冷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不是吓你。”门外那人语气轻得像飘灰,“是提醒你——免讨债,不是让讨债诡改善心,是让它们找不到你。找不到你,便找你旁的‘账路’。顾掌柜如今宅里挂了匾,立了规,血缘链也在这宅里聚起——路多了,账也多了。”
这句话,像一根细针,扎在“护短护家”那根弦上。
沈青萝脸色更白了。顾晚棠攥紧了袖口。
阿砚几乎脱口而出:“那我们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