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着,他歪头看向少年,像看一只被绳子拴住却还乱窜的猫:“小崽子,自己出来。别逼我们在顾掌柜面前撕皮。”
少年背后猛地一抖,指甲掐进泥里,像抓住最后一点地。
顾承厄却忽然笑了笑,那笑很淡,像账房翻到一页熟账:“诡市的规矩,我也不是没见过。欠债可以记账,押命可以赎身。你说三回路费一回押命钱——多少钱?”
为首那人一愣,随即眼里冒出贪光:“顾掌柜要替他赎?可以啊。按市价——”
“按我价。”顾承厄把话截住,袖里朱笔轻轻一转,像要在雾里写字,“我只付一笔:押命钱。路费,他自己欠你们的,我不替他背。”
那人皱眉:“你这就不合规矩了。你既要人,就得把债一起接——”
顾承厄抬灯,灯火压在那人脚尖前一寸,地上雾气被压出一个小小的“圈”,圈里泥色变浅,像被香火烫过。为首那人下意识退了半步,鞋底刚一移,铜铃里塞的香灰竟簌簌掉了两粒。
他脸色一变——这灯不是寻常灯。
顾承厄声音更冷:“你们诡市讲规矩,我顾家也讲。你们在我眼前说‘割寿’,就是要把活人的账当市货抹平。可以,回去告诉柳三爷:这小子从今往后,我记他一条新账——他欠诡市的路费,他自己还;他命上的押印,我顾家赎。赎价不是银子,是一条‘不越我门槛’的规矩。”
为首那人嗤笑:“规矩能当钱?”
顾承厄把朱笔从袖中抽出,笔尖在雾里一顿,像点在看不见的账页上:“能当命。”
他指向少年手腕那道“市”印:“你们这印,是用香灰、血、与市路的‘因果’烙出来的。烙印不解,人跑不脱。可若我给他一条新的因果——让他在我这里立契,成我门下之人,你们那道印就会变成‘旧债’。旧债要讨,得先过我账。”
三人脸色齐齐变了变。
诡市最怕的不是官府,而是能“记账”的人。官府只会杀,记账的人会把你的规矩反过来用,把你逼到你自己的条文里去。
为首那人阴沉下来:“顾掌柜,你这是要跟诡市抢人?”
“不是抢。”顾承厄平静,“是交易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小截香灰封纸——昨夜补门槛线剩下的,纸上压着宅规的字迹。他将封纸折成小小一块,递出去:“押命钱,我先付一半。你们把追杀撤了。剩下一半,等我立契之后,你们来我铺子取——但取的时候,别跨我门槛线。”
那人盯着封纸,鼻尖动了动,闻到里面的香火味。香火是硬通货,能挡阴,能镇魂,诡市也认。
他咬了咬牙:“你真敢。若你立契失败,印还在,我们照样抓人。”
“立契不成,我把人交回你们。”顾承厄答得干脆,“顾家做生意,赌也赌得明。”
这句话一出,对方反而犹豫了。敢把话说这么死的,往往真有把握。
为首那人伸手抓过封纸,收进怀里,阴笑一声:“行。顾掌柜,记得你这话。三日内不立契,我们照规矩来收。”
说完,他带人后退,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雾里,像从没来过。
义冢的雾重新合拢,坟堆的阴影更深。
少年瘫在地上,像一根被抽了筋的草,喘得发抖。他抬头看顾承厄,眼里混着不敢信和更深的惧:“你……为什么要管我?我会招祸。命薄的人最招祸。”
顾承厄低头看他,语气淡到近乎刻薄:“我不是管你。我在找一种更稳的承载。”
少年听不懂,只觉得这话冷得扎人。
顾承厄却伸出手,一把抓住少年后领,把他从泥里提起来:“能走吗?”
少年咬牙点头,刚迈一步就踉跄,脚踝像断了一样。顾承厄扫了一眼他裤腿内侧,那里有一道细细的黑线——像被什么阴绳勒过,勒进肉里。
“走不了就背。”顾承厄把他往肩上一扛,动作干净利落,像扛一袋要入库的粮,“你现在值一半押命钱,别死在路上。”
少年被他这句“值钱”噎得眼眶发热,却又不敢哭,只把脸埋进顾承厄肩头那层干净的布里。那布上有淡淡的墨香和香灰味,像一条硬生生的活路。
回到顾宅时,天已泛白。
门槛线在晨光里更清,像一条浅浅的银痕。顾守义一夜没敢合眼,见顾承厄扛着个孩子回来,吓得差点把灯掉了:“掌柜的,这……这是谁?”
“新账。”顾承厄把少年放到门内侧的空凳上,“先别让他跨门槛线。守义叔,把偏房的草席铺上,火盆点起来,香灰撒一圈。”
顾守义忙不迭去做,嘴里还嘟囔:“又添人?这宅子刚稳点——”
顾承厄看他一眼:“稳不是靠少人,是靠节点。”
顾守义一噎,不敢再多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