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厄淡淡道:“讨得狠不狠,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不敢收?”柳三爷咬着牙,“你顾家……能扛得住?”
顾承厄伸出手指,轻轻点了点自己账本封皮:“凭我敢记。你们柳家靠什么吃饭?靠替仁和药铺把债逼成命。可逼命这活,最怕遇到一个不怕命、只认账的。”
他目光一扫柳三爷腰间那串香珠:“你那串香珠裂了三道。说明你这阵子已经替人收过几笔‘硬债’,香火反噬咬过你。再收一笔——你扛得住吗?”
柳三爷脸色瞬间变了。
那裂纹确实是反噬留下的。他没想到,一个纸扎铺的掌柜,只看一眼就点出来。
庙里的人也都看傻了:东街顾掌柜不动手、不骂街,就一句话、一眼,就把柳家三爷逼得退半步。
柳三爷身后的汉子不服,低声道:“三爷,抓了再说——”
柳三爷反手一巴掌抽在那汉子脸上,啪的一声,打得极响:“闭嘴!你想替我扛反噬?”
他再看顾承厄,眼里多了忌惮,也多了算计:“行。顾掌柜你要记账,可以。但这账不是你说记就记,得立契,得有见证。”
“可以。”顾承厄把袖里空白纸契抽出一张,朱笔递过去,“你写。写清楚:沈青萝人身自由归我顾承厄,香火债转至顾承厄名下。债主若要收,按镇诡司在册规矩来收,走明路,不许阴拖。”
柳三爷手指一紧,没敢立刻接笔。
走明路,意味着很多黑利息、很多见不得光的“代价条款”都塞不进去。可他若不接,就等于当众承认:柳家这债收得心虚。
庙里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甚至有人悄悄往外跑——去传“东街顾掌柜当场接香贷”的消息。风声一旦起,柳家更不敢在这儿闹出人命。
柳三爷咬牙,还是接了笔,飞快写下条款。写完,他按了个指印,指印边缘发乌,像常年碰香贷契染出来的。
顾承厄也按了指印。那一按,像把一块冷铁压进肉里——他能感觉到,有一丝看不见的东西顺着指尖爬上来,像细线,往他心口搭。
债,记上了。
柳三爷把纸契一抖,阴恻恻地笑:“顾掌柜,有种。那我也给你一句实话:这债转了,不代表你就清净。仁和药铺背后的香贷主子,姓什么你未必惹得起。三日后,来收第一笔利息。你若不给——别怪我们柳家不讲情面。”
顾承厄把纸契收好,语气平平:“三日后,我在顾记等。”
柳三爷深深看他一眼,带人转身就走。临出庙门,他又回头,目光像钩子一样扫过沈青萝:“沈姑娘,你可真会挑靠山。希望你这靠山……不是把你送得更快。”
脚步声远去,庙里却没立刻松下来。
沈青萝站在原地,胸口起伏得很轻,像把喘息也压着。她看顾承厄,嗓子发干:“你……为什么要接?”
“因为你值。”顾承厄答得直接,“你会止血,会续命。顾家今后要做的生意,见血见命,你能让我们的代价少断一截。”
这话冷,却真实。沈青萝反而听得明白。
她低头看那盏油灯,火苗不晃,像也在看她。她忽然问:“你不怕我把债引进你家,把你家拖死?”
顾承厄看着她:“我顾家本来就在账桌上。你不来,债也会来。不同的是——你来,我多一把药,多一双稳手,多一个节点。”
沈青萝沉默很久,才轻声道:“我得先把这几个病人处理完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顾承厄说完,转身对那粗汉道,“你腿伤的人,今日药钱我出。以后看病,按沈姑娘的规矩付,不许赖。”
粗汉愣了愣,眼圈竟红了,连连点头:“是,是……顾掌柜仁义。”
顾承厄纠正:“不是仁义,是规矩。她给你止血,你就该付账。欠账的人最没资格装可怜。”
他把几枚香钱放在庙里那破香炉旁,又用纸包起一小撮干净香灰递给粗汉:“回去撒门槛。别让阴东西顺着血腥味找你。”
这是善后,也是把“顾记”的手伸到这片穷地里——不是施舍,是让人知道:跟顾家打交道,有命活,也得懂付账。
沈青萝处理完最后一个病人,收拾药篓时动作依旧稳,只是比刚才快了些,像怕自己反悔。她把几包草药塞进布袋,背在肩上,回头看了一眼破庙。
那一眼里有不舍,也有决绝——她在这里熬了太久,熬到连呼吸都像欠账。
“走吧。”她对顾承厄说,“我去顾记。你说的规矩,我要亲眼看看。”
顾承厄提起油灯,灯火照到她脚边,刚好压住庙门口那片阴凉。他没有伸手扶她,也没有说“别怕”,只侧身让出半步路:“先看铺,再谈同账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破庙,城西的风带着湿冷,却吹不散顾承厄指尖那一点隐隐作痛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