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萝却没露出巴结或惊喜。她把布条打结,剪断,按住伤处,才站起身,用袖子擦了擦手:“见我做什么?”
顾承厄看她一眼:“相看。”
这两个字落得直,连躲都不躲。
沈青萝怔了半瞬,随即笑了一下,那笑不甜,反有点苦:“顾掌柜,你这话说得像买药。相看——看什么?看我能不能给你家止血,能不能替你家扛债?”
顾承厄不否认:“都看。”
沈青萝的眼神冷下来:“我家的债,你也敢看?”
“我就是为债来的。”顾承厄把账本从袖里取出,却没翻开,只把封皮给她看,“你欠仁和药铺,签的是死契。背后是香贷。你还得再快,也还不干净。”
沈青萝盯着那账本封皮,像盯着一块能压死人的石头。半晌,她低声道:“你既知道,还来做什么?”
“顾家要多节点。”顾承厄的声音依旧淡,“你要进顾家的门,先知道顾家的规矩:不拿情分当刀,不拿眼泪当息。能同账,就同路;不能,就散。”
沈青萝的指尖蜷了一下,像被“同账”两个字刺到了。她没立刻答应,也没立刻拒绝,只问:“你把话说这么明,是想让我感激你?”
“不。”顾承厄看着她,“我不做无意义的英雄。”
沈青萝的眼神微动,那层防备没有散,却少了一点轻蔑。她见过太多男人靠一句“我救你”就想把人拴死。眼前这个,却像来谈生意,谈得冷,但不骗。
就在这时,庙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乱而齐,像专门踩给人听。
一个尖细的声音先到:“沈青萝!你躲在这儿装菩萨呢?欠债不还,还给人治腿?你治得起,你还得起吗?”
几名穿灰短褂的汉子闯进来,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面皮白净,眼尾吊着,腰间挂着一串乌沉沉的香珠,珠子上有细细的裂纹,像被什么咬过。
他手里甩着一张纸契,纸角泛黄,边缘却新鲜,像刚重新誊过:“沈家香火债,今儿就清一清!”
沈青萝脸色一白,手却没有抖。她把粗汉往后推了一步,自己站在前面:“柳三爷,我说过了,我会还。我每月——”
“每月?”那柳三爷嗤笑一声,扇子似的纸契啪地一拍掌心,“你每月那点香钱,还不够付利息!沈老头死了,债可没死。按契,你这条命就是抵押。今儿跟我们走,去仁和药铺后堂——抵债!”
“抵债”两个字落地,庙里那点残香味都像被掐灭了一截。旁边几个病人家属吓得往后缩,粗汉想拦又不敢,脸憋得通红。
柳三爷一挥手,两个汉子就要上前去抓沈青萝的胳膊。
沈青萝后退半步,背抵到庙柱,眼底那点冷稳终于裂开一道缝——不是怕,是知道自己扛不住。她若被带走,抵的不是钱,是命,是血缘,是让债顺着她的骨头继续咬下去。
就在那只手快碰到她袖口时,一盏油灯横插进来。
火苗不大,却像在几人之间立了一道线。那线不烧人,却让人本能地不敢跨。
顾承厄把灯放在地上,灯火稳得像钉。他没抬手去打人,也没立刻翻账本,只淡淡道:“柳家?”
柳三爷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男人,扫一眼顾承厄的衣着,又扫一眼那灯,眉头一挑:“哟,东街来的?怎么,顾掌柜也想学慈善?还是想捡个落魄医女回去暖床?”
顾承厄没接这辱人的话,只问一句:“你拿的契,是谁的名?”
“仁和药铺。”柳三爷抖了抖纸契,像抖一条蛇,“药铺的债,香贷的账。你管得着吗?”
顾承厄这才把账本翻开一页,指腹压在空白的某行,像压住一枚将落未落的印:“她的人,我要带走。”
柳三爷眼里闪过一丝不屑:“带走?你当这是卖身契转手?顾掌柜,这世道,你想捡人,也得看你兜里香火够不够。”
顾承厄合上账本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压住庙里所有杂音:
**“人我带走,债记我账上——但你柳家敢收吗?”**
那一瞬,柳三爷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凶,而是因为这句话在这世道的分量太沉——债可以转,但债一旦转到一个敢记、敢认、敢让债主来收的人头上,债主就得问一句:你收得动吗?你收得起吗?你敢不敢让那债反咬你一口?
柳三爷盯着顾承厄的眼睛,像想从里面找出虚张声势的裂缝。可那眼底冷得像算盘珠,没一颗是乱的。
他忽然注意到顾承厄袖口露出一点红印——镇诡司的报册印。那印不大,却是“光里的账”。有了这印,谁再想用阴契硬拖人,就等于把自己往镇诡司的案台上送。
柳三爷声音沉了半分:“顾掌柜,你可想清楚。香贷的账,接了就得付。付不起,讨债诡可不挑人下口。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