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厄走到门后,没有立刻开。
他先把油灯提高半寸,让灯火照到门缝——火苗稳,门缝里的暗却像被什么舔过,冷意贴着木板打转,不往里钻,也不肯散。
门槛下,那阴影又轻轻“嗒”了一声。
像在催账:开张了,就该记第一笔。
顾承厄这才抬手开门。
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,棉袄旧得发白,袖口沾着灶灰,头发乱得像被人揪过。她一见门开就要跪,膝盖还没落地,被顾承厄一句话拦住。
“别跪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把人按在原地,“跪是欠命礼,我不收这个。”
妇人怔了一下,眼泪更急:“那、那收什么?只要能救我家娃,我……我有两吊钱,还有半袋糙米——”
顾承厄看她手指冻得青紫,指腹却有薄茧,像是常年做针线的人。他问得更像盘账:“你姓什么?住哪条巷?孩子几岁?昨夜灯怎么灭的?”
妇人急得语无伦次,还是硬把话挤出来:“我姓郑,住东街后头的柳叶巷,孩子八岁,昨夜……昨夜我婆婆说省油,就把灯芯掐短了些,风一吹,灯就灭了。灯灭后娃就发抖,说床底下有人‘一、二、三’地数,数到十要来剁他手指头……”
顾青山脸色发白,喉结滚了滚:“又是数手指……”
顾晚棠也下意识看向门槛,像怕那阴影听见。
顾承厄却只点了点头:“听明白了。今晚我去。”
郑氏眼睛一亮,连忙要抓他袖子,又猛地缩回去,像想起什么忌讳:“那、那要带什么?我家里有香……可香也不大好,是去岁剩的。”
“香不分新旧,分你敢不敢谢。”顾承厄淡淡道,“你回去,先把你家床底清出来,别堆杂物。再把孩子十个手指都洗干净,用热水——热水能把阴气里的‘数’冲散一点。还有,今晚灯别灭,油不够就加,别再掐灯芯。”
郑氏连连点头,像抓住了命绳:“钱……我先给一半?”
顾承厄看了眼她怀里紧抱的一小布包,鼓鼓囊囊,像全家的家当都塞在里头。他没伸手:“先不收。你回去点一炷香,香头朝门外,念一句:‘谢灯照命,谢顾记出手。’念三遍。香灰别倒,留着。等我去了再算账。”
郑氏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走了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:“顾、顾老板……你们真开张了?”
顾承厄“嗯”了一声。
郑氏眼里那点绝望终于有了缝:“我这就回去!”
院门一合上,院里反而更静。
顾青山攥着裁纸刀,手心全是汗:“哥,第一单就这么凶?要不要叫镇诡司的人一起?”
顾承厄把油灯放回正堂,灯光落在那一排排折好的红纸条上,像一笔笔待入账的账目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顾青山,反问了一句:“镇诡司的人,愿意白出手么?”
顾青山噎住。
顾晚棠低声道:“他们要的是功劳,要的是香火牌位……还要人情。我们现在拿得出什么?”
顾承厄拿起朱砂盒,指腹在朱砂里轻轻一按,红粉像细账般沾在皮肤纹路里:“所以先别想着借他们的刀。”
他抬眼扫了一圈这宅子。
院门今日开了,生意也要开。人一旦进出,带来的就不只钱粮,还有眼睛、手、心思——尤其是镇诡司那帮人,最会伸手摸底。
他要做的不只是去救一户人家。
他要让顾记重新开张后,这槐影宅里头的“东西”,只认顾家自己人。
顾承厄对顾守义道:“爹,把你那把旧竹篾刀拿来。”
顾守义刚端着米汤从厨房出来,闻言一怔:“你要扎灯?”
顾承厄点头:“扎一盏‘认主灯’。”
顾青山眼睛一亮又一紧:“认主?像……像那些大户人家的镇宅灯?”
“比那更实在。”顾承厄语气平平,“镇宅灯镇的是门面,认主灯认的是人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到正堂角落的木箱边,掀开箱盖。
箱里不是金银,只有一团包得严实的黑布。黑布一揭开,一股淡淡的焦甜味就散出来——像油灯烧尽后,灯油裹着灰的味道。
那是昨夜门槛线外那只“灯诡”被剁了“伸手”之后,落下的一点残材:一截烧不尽的灯芯骨、一撮凝成结的黑油垢,还有几片像纸又不像纸的薄灰,摸上去微凉,像从阴影里剥出来的皮。
顾晚棠看得头皮发麻:“这东西……能用?”
“能。”顾承厄把那截灯芯骨夹起,放在灯火旁烘了烘,“诡物最听账。它欠过谁,就记着谁。昨夜它想伸进来,被我在门槛上断了一次‘账’,它就记住这道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