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厄眼神一沉——无灯巷,镇上最阴的错位空间之一,进去的人,活着出来的少。
他没继续追问,只伸手:“把契给我看一眼。”
灰褂汉子立刻把契往怀里一塞:“你算什么东西?想看柳家的契?”
顾承厄站起身,目光冷冷落在他胸口那叠纸上:“你不让我看也行。”
“那我就按镇规问你一句——柳家这契,在哪家香案前立的?谁做的见证?按的手印用的什么印泥?有没有镇诡司备案?”
灰褂汉子一愣。
镇规?这年头镇规早烂了,可“香案见证”“印泥”“备案”这些话一出口,围观的人反倒更信。因为诡灾之后,凡是契,都得沾点香火气才算数;不然,契容易被诡域“钻空子”,反噬立契人。
柳家这类印子,多半就是钻空子起家——不在香案前立,不走明账,只靠拳头逼人按手印,之后翻倍滚利。
顾承厄继续逼:“你读得头头是道,那你告诉我——林氏借银二两,银子从哪出的?当日给的是碎银还是铜钱?她有没有收条?”
灰褂汉子脸色一黑,抡起短棍:“你找死——”
短棍刚起,顾承厄手里的红纸封条“啪”地一下贴在桥头石墩上,正好贴在油灯旁边。
红纸上是他用墨写的三个字:**止暴契**。
不是官契,不是诡契,就是一张写着“止暴”的红纸。
可纸一贴上去,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挺,灯光像被人拽长了半寸,照得那灰褂汉子眼前一晃,心里莫名一虚。
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短棍落空。
顾青山趁势上前一步,挡在林氏母子前头,声音发紧却硬:“柳家催债催到卖人?你们敢动孩子一下,我顾家今晚就去柳宅门口立香——让你们家门槛也数人头!”
这句话狠,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。
柳家最怕什么?怕诡上门,怕自家宅门也变成槐影宅那样的“数人头”凶地。镇上人迷信,但迷信也有方向:越横的人,越怕横到自己头上。
灰褂汉子咬牙:“你们顾家也配立香?你们家先把自个儿门槛的账还了吧!”
顾承厄眼底一冷,却没被激到。他只是往前一步,把那盏油灯提起来,让灯光直直照在灰褂汉子脸上。
“我还不还账,是我的账。”他慢声道,“你们柳家今天这笔账,算不明。”
“算不明,就别动人。”
“要不然——你动她一棍,我就让你回去跟柳家的账房说一句:顾承厄,带着槐字旧契根,明日登门,问柳家契上有没有香火见证。”
灰褂汉子瞳孔一缩。
槐字旧契根——那是能让“界”成形的东西。柳家这种人,最怕的不是官,而是有人拿着能跟诡打交道的“凭据”上门。
他喉结动了动,压着火道:“你要替她还?八两四钱,拿得出来吗?”
顾承厄摇头:“我不替她还。”
灰褂汉子一喜:“那你多管什么闲事!”
顾承厄看着他,像看一笔烂账:“我只做一件事——把人从你们棍子底下拎出来。”
“债,你们照样去算;但你们要算,就按明账算,别把活人当算盘珠子拨。”
灰褂汉子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最后吐了口唾沫:“行。顾家凶宅主,今天我给你个面子。”
他指着林氏:“三天!三天之内拿不出银子,我再来。到时候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说完,他带着另一个人转身就走,临走还回头恶狠狠瞪了顾承厄一眼,像把这笔“面子债”也记下了。
人一走,桥头的哭声立刻小了。围观的人散得更快——谁都不想被柳家记住脸。
林氏抱着孩子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,半晌才抬头,颤声道:“恩公……我、我没什么能谢的……”
顾承厄看着她,没说“举手之劳”,也没说“路见不平”。
他只问:“你家里还有香吗?”
林氏一怔,眼里浮出一丝羞愧:“有……有一炷。给他爹灵位留的……我不敢断香……”
顾承厄沉默了一息。
他不做无意义的英雄,可他也不会从寡妇手里硬抠一炷香去填自己的槛。
“留着。”他说,“你那炷香,给亡人。亡人也算账,断了香,后头更麻烦。”
林氏眼泪一下滚下来,抱着孩子就要磕头:“那我……我拿什么谢你……”
顾承厄侧身避开她的头,抬手扶了一把,让她跪不下去:“活着,就是谢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像在给这份“谢”落印:“回去把门窗封紧,夜里灯别灭。无灯巷走出来的债,不止柳家记。”
林氏连连点头,哭得说不出话,只能死死攥着孩子的手。那孩子也抬头看顾承厄,眼里全是惧过之后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