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一点灶烟味。镇上还没完全醒,只有早起挑担的、开门扫地的,抬头看见他们三人,目光都下意识往顾家门楣上那缕新香烟线瞟一眼——昨夜灯诡的事,没人敢忘。
顾承厄没回头。他的视野边缘,那行冷光仍像一枚烙印:
**【讨债诡标记(未清除)】**
标记不吵不闹,却比任何叫嚣都更笃定:你欠着。
他刚跨过街口,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,带着铁器轻碰的脆响——不是挑夫,也不是巡夜的丁壮。
“镇诡司——办差!”
一声喝令压住了清晨的空静,像把刀背拍在桌面上。
顾青山脚下一顿,脸色瞬间白了:“承厄……”
小满也僵住,手指抓紧披风边缘,指节发青。
顾承厄停下步子,目光越过巷口。只见一队人从街那头拐进来,黑短褂、灰绑腿,腰间悬着镇诡司的制式腰牌与短刀,袖口缠着朱绳——那是“沾过香火、摸过禁器”的人才敢缠的东西。
为首一人三十来岁,身材敦实,胡茬修得整齐,眼神却像钉子,先钉门、再钉人。他腰间挂一根乌黑的短尺,尺边磨得发亮,显然打过不少人。
他站定,扫了一眼顾承厄三人,冷声道:“顾承厄?”
顾承厄微微颔首:“是我。”
那人哼了一声,抬手亮出腰牌:“镇诡司都头许成,奉命来取灭灯诡一案所得诡器与案功。你等私灭禁祟,未报司中,已属逾制——若再私藏禁器,便以‘私藏禁器、私立邪契’论处。”
“都头”两字一出,周围开门扫地的、挑担的都停了脚,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。镇子小,谁都知道“私藏禁器”四个字能压死人——压的不只是顾承厄,压的是整户、整族。
许都头向前一步,语气更硬:“跪下回话。”
顾青山喉结滚动,膝盖几乎要软下去。小满也下意识往顾承厄身后缩。
顾承厄却没跪。
他站得很直,像昨夜在供桌前把族谱合上的那一下,稳得不讲情面。他只抬手,规规矩矩行了个不卑不亢的拱手礼:“许都头办差,我顾承厄不会拦。但我只认账,不认吓。”
街面一瞬间更静了。
许都头眼皮一跳,目光钉在他膝盖上——那膝盖没弯半分。
“好胆。”许都头冷笑,“你一个孤户出身,也敢在官面上立规矩?”
顾承厄不接这句。他把背上的账本往前挪了挪,绳结解开半寸,却不打开,只让众人看见那本子厚、边角磨损、封皮上压着指印——那是每天握过的痕。
“许都头要诡器,要案功。”顾承厄声音不高,却一字一字落得清,“我问一句:要的是‘东西’,还是要‘账’?”
许都头一愣,随即嗤道:“少跟我绕嘴。诡器交出来,功劳归司中记档,赏罚自有章程。”
“章程。”顾承厄点点头,像是在把这两个字记进账里,“那就按章程说清楚。”
他抬手,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不是新写的——纸边还有木屑与划痕,正是前些日子塞门缝的那封威胁信。他当众摊开,让许都头也看见那几行字:**功劳归公,诡器归司。**
“这话我认。”顾承厄道,“但这话后头还有半句,信里没写,章程里却写着——”
许都头眉头皱起:“你一个乡下账房,也敢跟我谈章程?”
顾承厄语气仍平:“章程就是账。账不认人,认印。”
他说着,抬手指向自己眼下,指尖在眼皮边缘轻点了一下,像点在一枚看不见的印上:“灭灯诡死前落下的余息,已经在我身上标记。许都头吃镇诡司饭的,应该懂这是什么。”
许都头脸色微变。
他当然懂。懂的人才会更忌惮——诡器不是白拿的,拿走的是“债”。镇诡司这些年吃过太多“收了禁器,回头讨债诡顺着手印追上门”的亏,司里才有规矩:**禁器入库必验债,债重者需分担香火或折算人命。**
顾承厄继续道:“我灭灯诡,不是替镇诡司抢功,是替这条街上的人挡死。挡死的代价,我先背上了。许都头今日若要拿走诡器——可以。但这份债,镇诡司也得接过去。”
许都头眯起眼:“你想讹我?”
“不是讹。”顾承厄抬手,指向街边几户开着门的屋,“证人都在。许都头要功劳,总不能只拿好听的,丢下不好看的。”
他声音一抬:“王二嫂!”
街角一扇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得更开,一个头发乱挽的妇人探出头来,先看见镇诡司的人,腿一软,随即又想起什么,咬牙走出来:“我、我在。”
顾承厄又点名:“赵木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