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厄提笔,笔尖悬了半晌,才落下第一行。
他没写“讨债诡”,也没写“清算”,那些词太虚,记了也防不住。他只写结果,写“失去”。
——顾守义:忘故人名一(疑为赵姓旧识)。
——顾青山:忘书文半篇(《经世杂抄》卷二后半)。
——顾小满:忘哄睡歌一句(母亲旧调,起音尚存,后句空缺)。
写到最后一条时,他笔尖微停,墨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,像伤口结痂。
他把那黑点圈住,旁边又写了一行小字:*若再借力,需先备“替代记忆”——抄写、口述、立碑。*
这不是文人矫情,这是账房的手段:既然会被夺,那就提前“留存”。留存得越多,未来被夺时就越不至于把人掏空。
写完,他合上账本,闭眼听了听外头的动静。
没有脚步,没有风刮门缝的尖声。
讨债诡退了,至少今晚退了。
可他睡得并不沉。脑子里总有算盘珠子在响,一颗一颗,敲在“1/10”上,敲得人牙根发酸。
直到天将亮,院里鸡还没叫,顾承厄先醒了。
他推开门,冷气扑面,供桌上的香已燃到尾,火头细得像针尖,仍旧没灭——这口气,确实被他们一家硬撑过去了。
顾承厄心里那根绷着的线松了一丝。
松归松,他没忘昨夜的代价。
他去灶房烧水,熬了点稀粥,又把昨夜剩下的药渣重新煎了半壶。顾守义醒得早,坐在门槛上发呆,见顾承厄端药过来,皱眉:“你弄这么苦的玩意儿干嘛。”
顾承厄把碗递过去:“喝。”
顾守义接过,灌了一口,脸皱成一团:“……操。你倒是狠。”
他骂完忽然又顿住,盯着碗沿发怔,像在想什么想不起来。过了会儿,他忽然开口,语气不再硬:“承厄,我昨夜问你那人名字……你知道不?”
顾承厄看着他:“你想知道?”
顾守义嘴张了张,最后泄了气,摆摆手:“算了。越想越烦。像有人拿手指头在我脑子里搅。”
顾承厄点头:“不想就别想。你只记一件事——你忘的不是你没用,是我借了力。”
顾守义听到“我借了力”,脸色变了变,想骂,又骂不出口,只能低声嘟囔:“你也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。”
“我会扛。”顾承厄说,“但以后不让你们蒙着眼扛。”
顾青山也起来了,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本《经世杂抄》。他把能背出来的段落一行行默出来,默到断处就停,脸色发白。顾承厄把纸和炭条放到他面前:“写。写不出来就画,画不出来就记几个字也行。”
顾青山看着那叠纸,眼圈微红,重重点头。
小满醒得晚,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那句:“哥,娘唱的那句……”
她说到一半就停了,自己也觉得不对劲,嘴一瘪,又要哭。顾承厄把她抱起来,让她坐在自己腿上,端了半碗糖水喂她:“你不记得,说明账确实拆开了。你还在,就好。”
小满含着糖水,抽噎着问:“那娘……会不会也被刮走?”
顾承厄心口一紧,面上不动:“你娘不在这儿,债刮不到她。它刮的是咱家这条线上的人。以后咱把线养粗点,它就刮不动这么狠。”
小满听不懂“线”,却听懂“养粗”,小手抓着他衣襟,点了点头,像把这话当成救命符。
饭后,顾承厄把三人都叫到堂屋。
堂屋里还残着昨夜的冷意,供桌前的香灰已经重新压平,可那种“薄”仍旧明显。顾承厄把账本放在桌上,摊开,推到三人面前。
顾守义瞥了一眼,先皱眉:“你当真要把这玩意儿记一辈子?”
“要。”顾承厄答得干脆,“记账不是为了难受,是为了不再被人糊弄。”
他指着三条“失去”,一条一条念:“这就是昨夜你们替我扛的。扛了就要知道扛了什么,免得将来再被割一口,还以为是自己老了、笨了、没用了。”
顾青山手指轻轻碰了碰那行“忘书文半篇”,指尖发抖,却没有避开。
顾小满盯着“哄睡歌一句”,盯了很久,忽然小声说:“哥,我以后能不能……把娘唱的每一句都写下来?”
顾承厄看着她,眼神软了一瞬:“能。你不会写,青山教你。你要是愿意,也可以每天都唱给自己听。唱多了,它就不那么容易被刮走。”
顾守义咬牙:“那下回呢?那鬼东西再来,你还借不借?”
堂屋里静了一下。
这句话问得狠,却是实话。
顾承厄合上账本,手掌按在封皮上,像按住一条会咬人的蛇:“借。必要的时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