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芯黑、硬、油污结成痂,像一截被烧剩的骨。它离了冯点灯的怀,反而更冷,冷得桌面都像起了薄霜。
“这是什么?”马六抱着盐罐酒坛回来,看见灯芯,眼神发直,“这玩意儿……邪得很。”
“镇物。”顾承厄说。
马六咽口水:“不是说镇灯钉才镇吗?这灯芯……”
顾承厄盯着那灯芯,声音极稳:“灯芯是‘灯’的心。梁家拿它点灯,是引诡进城、拿人命换香火;我用它镇在家庙里——反向镇灯。”
他不是要借它发光,而是要借它“记账”的属性。
灯芯点过无灯巷的灯,沾过那条街的恐惧、供奉、怨念,它本身就是一笔“旧账”。
旧账放在祖先牌位下,账就得按“家”来算。
顾青山抱着一卷破旧的族谱冲出来,族谱外皮发霉,边角卷起,像一张被雨打烂的纸。顾承厄接过,没翻,只把它端端正正立在供桌后,靠着墙放稳。
“牌位呢?”顾承厄问。
妇人颤着手捧出一个旧木牌,原先写过字,被刮得发白。她又递来一截炭条:“只能用这个写……”
顾承厄接过炭条,在木牌上落字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压得极实,像往账簿上按指印。
——顾氏先人之位。
不写名,不写号。
这世道里,真名是线,是钩子。写了,就等于把祖先的“血缘链路”往诡域里伸一截;他要的是家庙锚点,不是给讨债诡送路。
他把牌位摆在族谱前,又从灶间搬来一个缺口的小陶碗,装上半碗米,米上插三支香。
香很细,香头已经受潮发软。
顾承厄看着那三支香,忽然伸手,按在自己胸口——那里像被人翻页的感觉还在,红字一跳。
【清算进度:30%】
再拖,就来不及了。
他抬头,目光扫过院里所有人。
顾守义,顾青山,顾小满,马六,冯点灯,还有那妇人。
有的是真血,有的不是。
但今晚,能站在这供桌前的,都是他能抓住的“节点”。
顾承厄声音不高,却一句句像钉子钉进地里:“听清楚。我现在立家庙,不是求祖宗保佑,是要把我们这一口人的命,绑成一条账。”
马六眼睛瞪大:“绑、绑账?”
顾承厄盯着他:“你想活,就别怕难听。”
他把镇灯钉放到供桌边沿,钉尖朝内,像一根收账的笔插在桌上。
然后,他抬手把那截旧灯芯轻轻压在香碗前——压在米上,压在三支香的根部下方。
那一瞬,院里的风像停了。
连院外那敲门声都顿住了一息。
顾承厄心里一沉:对了。它在“看”。
他压住喉咙里那点发紧,开口道:“接下来,按我说的做。谁不愿意,现在就退到屋里去。退了,就当今晚没你这口命。”
没人动。
顾小满被吓得嘴唇发白,还是咬着牙,往前挪了一步,站到顾青山腿边,小声却清晰:“我不退。”
顾青山把他护在身侧,声音哑:“我也不退。”
顾守义撑着站起来,肩头一抖,布条渗出一点血,他却像没感觉:“顾家的人,不退。”
马六看了看门,又看供桌,最后狠狠一跺脚:“我……我跟着顾爷混到这一步了,退了也活不成!”
冯点灯最犹豫,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院外那声音忽然又贴门缝钻进来,语气带笑:“不退?那就是认账了。”
冯点灯被那一句吓得腿一软,差点跪下。
顾承厄回头看他,眼神冷得像冰:“冯点灯,你退也可以。退了,灯芯我收,债你自己扛。它要清算的第一个,就是你。”
冯点灯喉咙“咕”地一声,像吞了块石头,最后颤着站直,挤出一句:“我……我不退。”
顾承厄这才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伸手,从妇人手里接过火折子,吹亮一点红火。
火光一跳,照得供桌上的旧灯芯油污发亮,像一只眯起的眼。
顾承厄把火点到第一支香上。
香头迟疑了一息才燃,冒出一缕细烟。烟往上爬,却不是散的,而是像被什么牵着,直直往牌位方向拢。
他点第二支,第三支。
三支香同时燃起,烟汇成一股,在院中央盘出一个极淡的“圈”。
那圈不显形,却让人莫名觉得——门口那冷意进不来。
顾承厄抬手,按住香碗边缘,低声道:“跪。”
顾守义第一个跪下。
顾青山拉着小满也跪。马六膝盖一软,扑通一声跟着跪了。冯点灯慢半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