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守义声音压低:“承厄——”
顾承厄没看他,只盯着马六:“按印。现在。”
马六看着那张纸,像看见一张会咬人的契。他本能地想躲,可脚踝被影手扣着,躲不了。灰白已经爬到膝盖下缘,再晚一点,他这条腿就要“供奉化”,再也不是他的腿。
“按、按哪儿?”马六声音发颤。
顾承厄把家规契往前一递,指尖点在最下面一行空白处:“写你的名字,按血印。写清楚:以命担保,三日内交出香火配额名册与梁家分赃证据;若违,命归契,债归你。”
“命归契”四个字像冰锥扎进马六脑门。
他没文化,却听得懂这话的狠:你不履约,就等于把命交出来,交给这张“规矩”。
马六抬头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:“我……我按了你就救我?”
顾承厄答得干脆:“你不按,我现在就看你被拖走。”
话落,他把家规契的边缘往地上一压,正压在马六与巷口影子之间。
奇怪的一幕出现——那只扣着马六脚踝的黑手像被烫到似的,指节一僵,竟迟滞了一息。不是松开,是“不敢再往前压”。
规矩的线,划开了账的路。
马六像抓住了那一息生机,哆哆嗦嗦咬破指尖,把血抹在纸上。血一落,竟被纸面吸了一点,像契约在“吃印”。
他歪歪扭扭写下“马六”两个字,又狠狠按下一个血指印。按下去那瞬间,他眼前仿佛闪过一道冷白——像账房先生盖章。
顾承厄收回纸,顺手折好塞进怀里,语气终于有了点“成交”的味道:“名册在哪?”
马六喘得像破风箱:“镇诡司后衙……不是整本在外头。梁福把一份‘抄册’藏在城南‘福盛米行’的梁家粮仓里,夹在米袋底下的木匣里。木匣上有三道铁扣,钥匙在梁福亲信手里……我能带你去,我认识看门的。”
“分赃证据呢?”顾承厄追问。
马六眼神更躲闪:“那……那账根不敢放梁家,我……我藏在我娘坟头后面的砖缝里,外头用一张符纸盖着,写‘镇煞’两个字……没人会翻那儿。”
顾承厄听完,没有立刻去救他,反而问了最后一句:“抄册是谁抄的?”
马六像被针扎到:“……冯点灯。”
顾承厄目光一沉,瞥向巷子深处那个跪着的人。冯点灯嘴边掉灰更快了,眼神却依旧毒——毒得像恨不得把所有账都拖别人身上。
果然。
抄册出自他手,这人不仅会“点灯”,还会“点名”。点香的人,点账的人,点死人的人,都是他。
顾承厄把这些信息压进心底,才抬起镇灯钉,钉尖轻轻点向马六脚踝那只影手。
他没有去“砍”那只手——影子砍不动,砍了只会招来更多账。他做的,是把钉尖贴在地面,贴在家规契刚才压过的那条“规矩线”上,像给规矩加一道更硬的边。
钉尖落地时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那声响不大,却像在巷子的账本上敲了一下。
影手猛地一缩。
它不是怕铁,是怕“被记”。怕这一下把它的动作也记成“越规矩索账”。
黑手松了一瞬,马六脚踝得了空,整个人被顾守义一把拽住衣领往后拖。
顾守义力气极大,像拖一袋米一样把马六拖进了家规契的影子范围。马六一进那范围,周围翻涌的黑影便像碰到门槛,止住了伸长。
马六瘫在地上,抱着自己的腿嚎啕大哭,一边哭一边不停摸膝盖以下那一圈灰白,像怕它下一息就把他整个人抹成灰。
顾青山看着这一幕,心里那股“你们也有今天”的痛快忽然换了一种味道——顾承厄救人不靠仁慈,靠的是算盘;可就是这算盘,反而比仁慈更能救命。
因为仁慈会被白吃,规矩不会。
“听好了。”顾承厄蹲下身,隔着半步看着马六,声音冷硬,“三日。你带路也好,你偷也好,你把那两样东西交到我手里。少一页,少一个印,我都当你违约。”
马六连连点头,点得像磕头:“我给!我给!我不敢跑!我跑不了——”
顾承厄站起身,目光扫过巷子。
梁家那批人基本被拖干净了,剩下几个半死不活还在影里挣扎,挣不了多久就会被“结算”。冯点灯跪在深处,黄纸上的黑字还在渗,旧灯芯的余烬却比先前更暗——它吃得太多,反倒像要“请更大的账房先生”来收尾。
顾承厄心口微微一沉。
他救下马六,不是因为马六该活,而是因为马六的命能换来两样东西:香火配额名册、梁家分赃证据。
这两样,才是真正能撬动香火垄断的筹码。
他不做无意义的英雄,可他会做有利润的买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