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人接话,语气更直白,像拿刀在牙缝里剔肉:
“顾家那钉子,听说很值钱。你们要是死在里面,钉子归谁?总不能让那灯诡吞了吧?多浪费。”
顾承厄眼神淡得像一口封着的井。
他没理外头的挑衅,也没理马六的“证”。他只把镇灯钉更稳地压在掌心,另一只手缓缓把顾守义的衣襟往里拢,遮住叔父胸口那张族谱残页的一角。
——不能让外头的人看见“落族谱”。
这是顾家的底牌,不能当街亮给梁家和镇诡司看。
灯罩里那张掌柜脸像是听见了“值钱”二字,笑意又浮起来,嘴角裂得更开,仿佛在说:好啊,你们人祸也来了,那就更好收账了。
暗黄光的压迫往下沉了一分,落在顾承厄后颈上,像有人用冰手指从他脊梁上划过去。
顾承厄心里把账一笔一笔过:
里面:索命灯诡,规矩在它,债权在它,随时能索“记忆、命”。
外面:梁家打手封口,冯点灯捻香,马六装作维持秩序——三方都不救人,只等他们和灯诡两败俱伤,然后来分尸分赃。
这是最恶心的局:诡祸逼命,人祸堵路。
顾承厄忽然明白了上一章系统那行红字的另一层含义——承载力见底,不止意味着讨债诡会来,也意味着“人”会来。
因为当你快撑不住的时候,最先扑上来的往往不是鬼,是人。
冯点灯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很清,像香烟穿透夜色那样细:
“马六,别催。”
马六立刻闭嘴,像被什么规矩压住,嘴唇动了动,没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冯点灯目光穿过巷口那层暗黄光,落在更深处的灯罩上,像在看一只被困在玻璃里的虫。他轻轻嗅了嗅香烟,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:
“灯在里面,他们也在里面。”
“催出来,灯会跟着出来;不催,灯也会吃到饱。”
“你急什么?”
梁家那边有人不耐,往前迈了半步,脚尖刚踩到巷口那条界线,火把的火苗“噗”地一下缩成豆大,像被人一口气吹灭,吓得那打手立刻退回去,骂了句脏话。
无灯巷不许外灯进。
外灯一进,等于抢它的生意,它就掐火。
冯点灯看都没看那人,只慢条斯理道:
“等。”
“等他们把那镇灯钉用到极限,等灯诡把他们的魂刮薄,等他们手里的底牌露出来。”
“等到最后一口气……再伸手。”
他这话说得轻,却像在给人判刑。
梁家打手里有人听懂了,脸上的笑更放肆,却又不敢笑出声,只能用肩膀抖着。那股“等你们两败俱伤”的恶意几乎要从他们牙缝里漏出来。
马六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,像是在“劝”:
“冯先生,这么做……不合规矩吧?里面毕竟还有镇诡司要处理的诡物。”
冯点灯轻笑,眼里却没笑意:
“规矩?”
他抬了抬手里的香,香烟在巷口打了个旋,像在写字。
“这条巷子的规矩,是灯写的。”
“你们镇诡司的规矩,是牌子写的。”
“梁家的规矩,是银子写的。”
他停了停,目光终于落到巷子深处,落到顾承厄的方向——像隔着黑暗也能看见那枚镇灯钉的热。
“可我手里的规矩,是香写的。”
马六脸色微变,却还是赔着笑,没再吭声。梁家人反倒更满意,像觉得找对了人:不讲情,只讲利益。
顾承厄在黑暗里把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没怒,也没慌。
怒解决不了局,慌更会让无灯巷闻到“软”。
他只把气息压得更稳,眼睛在巷墙上扫过——墙上那些潮湿的黑痕像无数旧指印,巷顶那点暗黄光像悬着的账灯。灯罩里的三张脸还在转,像在等“外头的人”也加入这场清算,好让它一次吃个够。
顾青山的手指忽然抽了一下,像魂被扯了一根线。
顾承厄立刻抬手按住他手背,力道一沉,把那根线摁回去。
顾青山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,眼神勉强聚焦,盯着顾承厄,像在问:外头是谁?
顾承厄没回答,只在他掌心写了两个字:梁、冯。
顾青山瞳孔一缩,手背的青筋都绷起来,像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拼命。
顾承厄用指腹重重一压——别动。
他知道顾青山的火气,一旦冲出去,不是拼命,是送账。
外头那群人想要的就是他们“冲”,他们越冲,灯诡越笑,梁家越捡便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