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承厄没给它喘第二口的机会,贴着墙往前挪,脚掌落地时刻意慢半拍——先听,再踩。无灯巷的“规矩”最爱抓人急促的那一下,只要你急,它就有理:你在逃,你在认,你在欠。
顾守义跟在他身后,喉咙里仍有压着的哽,眼眶红得发烫,却硬生生把视线钉在自己脚尖前一尺:“承厄,刚才那东西……还盯着我们。”
“盯着就让它盯。”顾承厄声音低得像账房夜里点灯,“被盯是利息,不走才是本金。”
顾青山抱着契纸,手背上青筋一跳一跳:“源头怎么找?墙上写名,巷里灯开,谁在点?”
顾承厄抬眼扫过巷壁。墙皮剥落处,有一层薄薄的油膜,暗黄光一照,像陈年的蜡。再往前几步,地面砖缝里也渗着同样的东西,发着腥甜的味。
他蹲下,指腹在砖缝边轻轻一抹,黏,滑,带一点温。
不是普通灯油。
“跟着味走。”他把指腹在衣角上蹭干,没多解释,“越腥越近。”
三人一前一后,沿着巷子的“灯味”往里。越往深处,风越像被堵住,连他们的呼吸声都被压扁。巷顶悬着的暗黄光并非从灯笼来,而像从某个看不见的井口往外渗,照得两侧墙影细长扭曲。
走了约莫十来丈,顾守义忽然停住,鼻翼猛地一抽,脸色瞬间白了:“血味。”
顾承厄也闻到了。
那不是刚流出的热血味,是被香灰、油脂、湿土反复腌过的血腥,像屠户摊子底下积了三年的污槽,一揭盖就冲脑仁。
巷子尽头有一处凹地,砖面塌陷,像被人挖过又匆匆填回。塌陷处边缘砌着一圈低矮的青砖,砖缝里塞满了香灰与纸屑,像有人日日往里倒。
顾青山喉结滚了滚:“井?”
“井。”顾承厄看着那圈青砖,心里却冷:这不是取水的井,是“供”的井。
他抬手拦住顾守义:“别靠太近。灯规喜欢借‘探头’。”
顾守义咬着牙,脚跟钉住,却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:“谁他娘在井里点灯?!”
顾承厄不答,先从怀里摸出那本薄薄的账册——纸不新,边角磨得起毛,是他这阵子记“厄债账”的本子。他用指尖在页上按了一下,像先把心定住,再把眼定住。
“青山。”他偏头,“你把契纸拿出来,别展开,贴在井沿外一圈。契上有血印,能压一压它的‘名’劲。”
顾青山立刻照做,把契纸折成条,沿着青砖外沿贴了一圈。纸一贴上去,那股暗黄光果然滞了一下,像被人用指甲在火焰里掐了一道缝。
顾承厄这才把腰间的麻绳解下,绳头打了个活扣,伸进塌陷处探。绳头刚碰到井口内壁,就被一股黏滑的东西裹住,拉出来时绳毛上沾满暗红褐色的油。
顾守义的拳头攥得咯吱响:“这不是油,是血。”
“是血炼出来的油。”顾承厄盯着那颜色,声音平稳得可怕,“血里掺了香灰,香灰里掺了怨。这样点出来的灯,照得不是路,是魂。”
顾青山脸色发青:“那灯芯呢?灯芯用什么?”
顾承厄没立即回答。他把绳子绕在手腕上,另一端拴在旁边凸起的砖角,像在给自己留退路。然后他取出一根细竹片,竹片尖头用火烤过,硬而脆,用来挑纸挑缝最合适。
他蹲下,把竹片伸进井口,轻轻挑开井沿内侧一层被香灰糊住的东西。
香灰被挑开的瞬间,一股更浓的腥甜扑出来,像有人把一锅血汤端到你鼻子底下。顾守义差点反胃,强忍着把头别开。
井里并不深,塌陷处只是掩着口。竹片挑开后,暗黄光像找到出口,往上冒了一截,照出井壁上斑驳的痕——那不是水渍,是一道道指甲抓挠的痕迹。
有人在里面挣过。
顾承厄手指一紧,竹片却更稳。他继续挑,香灰下露出一截发白的东西。
不是石头。
是骨。
一截人的指骨,卡在井沿下方,白得发冷,骨缝里还嵌着香灰。
顾青山倒吸一口凉气,声音几乎发不出来:“……骨头。”
顾守义眼睛一下子红到发黑,额角青筋暴起:“梁家!”
顾承厄抬手压住他肩:“先别喊名。现在喊出来,是给巷规递刀。”
顾守义胸口起伏得像风箱,却被那一下按住,硬生生把怒火吞回去,牙关咬得咯吱响:“你让我怎么忍?!”
“忍不是不算。”顾承厄把账册摊开一页,竹片在指间一转,像算盘珠换了一档,“是把账记全了再算。”
他把竹片探得更深,挑开那截指骨旁边的东西。纸屑一样的东西浮起来一角,暗黄光一照,上面墨迹清晰——不是普通纸钱,是规整裁切、带印戳的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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