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面还有印:一个“梁”字香印,旁边盖着一枚小小的黑朱戳,戳文细小,却能辨出“镇诡司”三字。
顾青山的手抖了一下,差点把契纸松开:“镇诡司也盖了戳?”
顾承厄眼神沉得像墨:“不是也,是一起。”
他用竹片把那张票慢慢挑上来,没用手直接碰——这东西沾着灯债,碰了就等于签收。他让票落在账册封皮上,封皮原本就记厄债,能当个临时“收条”。
票一落下,井里“咕嘟”一声,像有东西在底下翻身。
顾守义再也忍不住,声音压得发抖:“他们用人炼油,用骨当芯,再拿供奉票当凭据,把灯点到无灯巷里……这就是点名的凭据?!”
“对。”顾承厄道,“名不是凭空写上墙的。写名要‘墨’,点名要‘票’,锁魂要‘灯’。梁家的香行卖香卖灯,是明面;镇诡司盖戳,是背书;无灯巷吞魂,是收账。”
顾青山喉咙发紧:“那掌柜呢?我们昨天去梁家香行,那个掌柜嘴上说得好听,手底下——”
顾承厄没让他把话说完。他盯着票面那枚“镇诡司”的黑朱戳,脑子里那行系统警告仿佛又跳了一次:债务结构被改写,债主已锁定。
他忽然明白,为什么冯点灯敢在街口把话说死,为什么镇诡司的人敢装聋作哑。
因为这条链上,每个人都拿了好处。
梁家拿香火钱,镇诡司拿“平灾功”,无灯巷拿魂债,灯诡拿命数——这是一条能养肥很多人的账路。
他们顾家,不过是被挑出来填灯的一盏油。
顾承厄把票面内容一字一字记进账册:日期、份额、印戳。写完,他把竹片再探进去,又挑出第二张、第三张。
票越来越多,像井里压着一摞摞账单。每张票的“梁”印都一样,而“镇诡司”的戳有深有浅,浅的像刚盖,深的像反复蘸了血。
顾守义看着那些票,肩膀抖得厉害,忽然低声问:“这些人……是谁?”
顾承厄没回答。他把竹片往旁边一拨,拨开票堆,露出井底一块被油泡得发黑的木板。木板上刻着几道痕,像是有人用指甲刻字,刻得歪歪扭扭,却能辨出两个字——
“救我。”
顾青山眼眶一下子红了,声音哑得像砂纸:“他们是活着被塞进去的。”
顾守义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,他往井口探了一步,顾承厄立刻拽住他:“守义!”
“我不下去。”顾守义喘着粗气,喉咙里像有刀,“我就想看看,还有没有……还有没有活的。”
“没有活的。”顾承厄看着井壁那一道道抓痕,心里比谁都清楚,“灯油要热,人要活着炼。等油出得差不多,人就剩壳了。壳沉下去,骨当芯。”
顾青山猛地闭了闭眼,像被那句话打了一拳。
顾承厄却没有停。他把账册合上,把票一张张用账册封皮压住,压得严严实实——不是怕风吹,是怕它们“认主”。这些票现在是证据,也是债权凭证,谁拿了,谁就成了它们新的欠账人。
他抬头望向巷口方向,暗黄光在头顶轻轻抖了一下,像随时会来第四闪。
“走。”顾承厄果断,“东西我们记了。票不能全带,带多了就是背债。挑关键的。”
顾青山急道:“那井怎么办?就这么让它——”
“先封。”顾承厄把契纸抽回一角,指向井沿内壁,“你把契纸贴回去,压住它的‘口’。守义,拿石块,把塌陷处先盖住,别让人一眼看见。”
顾守义憋着怒,手却极利索,搬来旁边散落的青砖石块,一块块往井口叠。每叠一块,他都像在给仇人压棺材,手背青筋绷得发白。
顾青山把契纸重新绕回井沿,血印贴上去的一刻,井里的“咕嘟”声停了,暗黄光也像被掐住喉咙,缩回去一截。
可就在他们以为封住了时——
井底忽然涌起一股油泡。
不是一串,是一大片,像有人在下面吐气。油泡顶开票堆,顶开骨缝,缓慢、黏稠地往上翻。
顾承厄第一时间把顾守义往后拉,低喝:“退!”
三人退到两步外,盯着井口。
油泡破开时,没有溅。
它像一张皮被撑开,暗红褐色的油面往上鼓起,鼓成一个圆润的弧。弧面上慢慢显出一块苍白——不是骨,是脸皮。
那张脸在油里浮沉,眼皮肿胀,嘴角却僵硬地上翘,像还维持着生前那副迎客的笑。
顾守义的瞳孔猛地一缩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……梁家香行的掌柜。”
油面“哗”地一声轻响。
那张脸彻底浮出井口,眼睛却忽然睁开,黑白分明,直直看向他们三人,嘴唇在油里一张一合,像在无声点名。
下一瞬